五月初十,正是薛沅宴请闺眷之日。许是对飞仙阁一事怀恨在心,又或是得了长公主府的训斥,薛沅终究未给薛柔下帖子。
廊下风过,拂动薛柔鬓边碎发,她指尖轻捻衣襟,帖子到与不到,于她而言,本就无甚分别。
“小姐,沅小姐领着诸位闺眷,正往封禅亭方向去了。”何棠悄无声息立在薛柔身后,声线压得极低,身形隐在廊影里,半分不露行迹。
薛柔将掌中把玩的火红骨哨揣入衣襟,骨哨的滚烫贴着心口,压下丹毒泛起的一丝钝痛。她抬眸望向何棠,眸底沉静无波:“赶在她们抵达之前,送我过去。”
“是,小姐。”烛老早有吩咐,交易未成之前,万事皆听薛柔号令。何棠不多问一字,俯身背起薛柔,越窗而出,踏着檐角树影,往封禅亭飞纵而去。
她身法极快,专拣僻静小径穿行,衣袂掠风无声,不过几个呼吸,便已落至封禅亭内。亭中空寂,唯有石桌上摆满糕点果蔬,果香浮在风里,显然是薛沅选定的聚会之地。
薛柔随意择了亭中石凳坐下,指尖轻叩石面,凉意渗进指腹。未过多久,一串莺莺燕燕的嬉笑之声,便顺着风飘了过来。她微微侧目,便见一众闺眷拥着薛沅,缓步而来。
薛沅不经意抬眼,目光与薛柔相撞,脸上笑意骤然一滞,心头咯噔一跳。柔姐儿怎会在此?分明是存心来搅局。端午一事她已被公主训斥,如今再被薛柔扰了聚会,颜面何存。
目光匆匆相错,薛柔端坐不动,并无半分起身见礼的意思,倒让薛沅进退两难。这般踌躇,终究引得闺眷们注意到亭中之人,众人皆是面露错愕,纷纷望向薛沅。
“沅姐姐,你不是说你长姐重病卧床,需静心静养吗?”柳玉环心直口快,一语道破众人疑惑,直教薛沅恨得牙痒。
可众目睽睽之下,薛家体面分毫不能失。薛沅压下心头恼意,撇开柳玉环的手,款步走入亭中,面上堆出恰到好处的关切,望向薛柔:“长姐,好几日不见你出园,身子可还大安?”
“今日日头和暖,一时兴起便来此处闲坐,并不知大姐在此宴客。若是扰了诸位雅兴,我这便离去。”薛柔似是恍然回神,露出几分局促浅淡的笑意,作势起身,一副惶恐叨扰的模样。
“柔姐儿说的哪里话,你肯来,我高兴还来不及。”薛沅脸上绽出雀跃笑意,语气亲昵无隙,“若非祖母叮嘱你静养,我早已遣人送帖了。不想姐妹二人竟是心有灵犀,倒也全了我的心意。”
纵薛沅心中对薛柔百般怨怼,外人面前,也只能维持温婉模样。薛柔正是吃准了这一层,才敢这般不请自来,堂而皇之地入局。
“若是众位不嫌弃,我便在此叨扰片刻。”
薛柔要的便是这句话。薛沅纵然满心不甘,话已出口,再无回转余地,只得敛了眼底涩意,引着诸位闺眷入亭落座。
众闺眷虽对薛柔好奇,可瞧她一身素衣、神思疏离的模样,也不好上前搭话,亭间一时只剩浅淡的闲谈之声。
薛沅见她这般安分,倒是松了口气,只当她是病中无聊闲逛,便转头与闺中好友叙话,渐渐将她抛在脑后。
“天儿是越来越热了,我听闻太后下个月便要往玄陵山行宫避暑,当真是令人艳羡。”一个丰腴少女开口,鬓发已被薄汗浸湿,鼻翼上凝着细汗,倒让薛柔缓缓转了视线。
此时尚是五月,亭间有风,并未酷热至此,这少女却已是汗湿鬓角。
“我听父亲提过,玄陵山终年覆雪,雪至山脚便止,先皇在位时便是如此。先皇曾遣人探查缘由,终究无功而返,索性在山脚下建行宫,专供避暑之用。”
“竟有这般神奇之地?我也想去,只可惜父亲官阶不够,无缘随驾。”
“沅姐姐去年随公主去过玄陵山,快与我们说说,那处当真如菀清所言这般奇妙?”
薛沅见众人满眼渴慕,眼底掠过一丝得意。能随太后避暑,乃是天大的恩宠。可转念一想,楚熙宁因飞仙阁一事被禁足,今年她没了公主援引,再无随驾资格,心头瞬间沉了下去。
众人瞧她神色低落,转瞬便想到公主如今的处境,亭间气氛一时沉默下来。
薛柔见众人缄默,缓缓开口,声线嘶哑清浅,裹着亭间凉风:“玄陵山终年覆雪,并非地势使然,乃是山中盘踞一兽,名唤玄鬣。此兽形如巨猿,身形庞大,身含寒息,嗜睡不醒,所居之处便会终年覆雪。”
一语落,亭间哗然。众人皆以诧异目光看向薛柔,薛沅心头狂喜翻涌,念头急转,险些失态失声:“柔姐儿,你如何知晓这些?”
“我曾在一本古籍残卷中,见过此兽的记述。对照方才诸位所言玄陵山地貌,想来便是它了。”薛柔话音刚落,脸色骤然一白,喉间一阵腥甜翻涌,她强行压下,唇角还是缓缓渗出一抹鲜红。
她似是惊觉秘密外泄,慌忙掏出手绢拭去唇角血迹,望着众人惊愕的目光,露出几分怯意,起身歉声道:“身子突然不适,便不打扰诸位雅兴了,何棠,扶我回去。”
众人皆被她骤然呕血的模样惊住,待回过神时,何棠已扶着薛柔,快步离开了封禅亭。
“沅姐姐,你这堂姐的身子,竟孱弱到这般地步?”柳玉环拍着胸口,心有余悸,说着话便呕血,实在骇人。
“张太医曾说,长姐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如今这般光景,已是勉强。此事诸位记在心里便好,切莫在外随意言说。”薛沅面露痛心,语气温切,心思却早已飘向了公主府。
众闺眷满口应下,只是暗地里的盘算与揣测,终究藏不住。
午时过后,雾盈伺候完毕,退出卧房。
何棠悄无声息行至床边,垂首向闭目养神的薛柔低声复命:“小姐,如你所料,薛沅已遣人,往永宁公主外府去了。”
薛柔缓缓睁眼,眸底无半分病弱,只剩清亮冷冽。她望着床顶绣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很好。再往厉将军府走一趟,给厉清华送个口信,明日申时,一线天,我有事相求。”
“是,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