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姑娘，向贤路到了！”王远在向贤路口处唤停了马车，声线压得极低。
雾盈伸手打算将薛柔扶下马车，指尖刚触到她的衣袖，却不想，被薛柔淡淡避开。
“你且同王掌柜在这里候着便是，我去去便来。”薛柔声线嘶哑，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意。
“小姐，你身子骨弱，我怕……”雾盈踌躇，指尖攥着裙角，深怕自己一个不在，便让薛柔出了事儿。
“闭嘴！”薛柔低斥一声，眸光中淬着冷意，雾盈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薛柔扶着车辕，缓步下了马车。
向贤路人流熙攘，松落阁夹在铺面之间，灰瓦木门，瞧着与寻常当铺无二。只是门檐落着淡灰，日光斜照也晒不透门内阴凉，木气混着淡淡的霉味，寻常人踏过只觉寻常，唯有知情人，才懂这平静门板后藏着的通天路子。
“这位客官，可是有何物件想要出手？”薛柔一进店内，伙计便堆着笑意迎了上来，目光扫过她跛着的腿，眼底藏着几分审视。
薛柔看了一眼那伙计，淡淡错开身，往阁内通往二楼的楼梯处走去，脚步沉缓，丹毒泛起的钝痛从腰腹窜上来，她指尖轻按墙面压下疼意。
“客官，这二楼不是您能进的地方，还请后退。”只是还未踏上楼梯，一只手便横在了薛柔的面前，伙计语气依然恭敬，只是眼底的审视化作了戒备，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
薛柔并没有因此后退，她望着拦住自己的伙计，丹毒的钝痛在肌肤下蔓延，她缓声念道，声线清浅，裹着阴凉：“春风摇江天漠漠，暮云卷雨山娟娟。丹枫翻鸦伴水宿，长松落雪惊醉眠。这松落阁的名字取得不错，你说是吧！”
那拦路的伙计手臂骤然一僵，眼底戒备瞬间散尽，喉结微动，默默收回手，侧身垂首，姿态恭敬：“贵客，上面请！”
薛柔对此结果，并不诧异，指尖仍按在墙面，扶着斑驳木梯，一步一步上了二楼。楼梯木阶吱呀轻响，阴阴凉凉的风从楼梯口卷下来，裹着淡淡的冷茶香。
二楼之上，自是另有天地。薛柔一上去，便有青衣侍从垂首引路，将她领进一间装饰雅致的房内。房内茶香四溢，冷冽清苦，一老叟正盘身而坐，慢条斯理的品着茶，骨节分明的手捏着茶盏，见薛柔过来，抬头一笑，眼底无波无澜，伸手示意薛柔对桌落座。
“等你很久了。先陪我这老叟饮一杯茶，薛姑娘不嫌弃吧！”烛老声线沉缓，裹着冷茶香。
“烛老相邀，那是晚辈的荣幸，何来嫌弃之说。”薛柔将小拐置于身侧，落身而坐，端杯饮茶，指尖稳得无半分颤意，并无怯态。
“倒不曾想，姑娘竟认得老叟，是老叟我眼拙了。”烛老楞了一下，端详了薛柔一番，亦是觉得陌生的紧，晒然一笑，提壶给薛柔续上茶水，茶盏轻磕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接着说道，“既然姑娘识得老叟，那也该懂我这处的规矩，说吧！你要什么？”
“我要赤髓果，线多越好。”薛柔从袖中掏出之前准备好的册子，指尖轻推，将册子稳稳推到烛老的面前，册页泛着旧香。
烛老不动声色的看了薛柔一眼，这才拿起册子，打开随意瞟了几眼，目光在御赐印记上顿了顿，便再度合上了册子，搁在了一旁，动作轻缓，却带着十足的话语权。
“薛小姐，若老叟没记错的话，这应是你令先母当年的嫁妆吧！这里不乏御赐之物，薛小姐，当真舍得？”
薛柔指尖轻轻叩着桌沿，丹毒在肌肤下织着暗红蛛网，她语气平淡无波，不见半分不舍：“舍不舍得都无妨，我苟延残喘之人，留着这些，不过是为换一条生路。若是能换命，便是最好；若是不能，也比留着给他人做嫁衣强。”
“薛小姐倒是洒脱，我松落阁做生意一向不问缘由，既然薛小姐出得起价钱，这桩生意，老叟便应下了。”烛老指尖轻叩桌面，冷茶香在室内流转：
“赤髓果，薛小姐何时要？”
“一个月之后，将这赤髓果送到鞍山脚下庆余客栈天号甲字客房，到时我自会去取。”薛柔松了一口气，肩背微松。
“行，此礼单老叟便收下了！”烛老将桌上册子交到了一边的侍从手里，侍从躬身退下，他又再度吩咐道，“去唤何棠过来。”
“是，主子！”
“薛小姐，太行山送来的人随你一道回去，这上面的东西，待交易完成之后，姑娘回京之后，老叟再行自取。薛小姐可有异议。”这是松落阁的规矩，烛老声线平淡，并无商量余地。
“那就多谢烛老了。”薛柔并没有异议，她能打探到这松落阁，自然也就知道这松落阁的规矩，如此，便已是极好了。
二人落下文书，签下契约，墨迹干透，薛柔自然没有再耽搁下去的道理。她起身扶过拐杖，丹毒的钝痛又窜上来，她稳了稳身形，道：“多谢！时辰已不早，我这便告辞了。”
“可。”烛老并未起身，目光落在门口，向刚刚过来的何棠吩咐道，“何棠你随薛小姐回府，自今日起，你便留在薛小姐身边伺候，万事皆听薛小姐吩咐。”
“是，浊老。”何棠应声，英姿挺拔，立于薛柔身后，随其一道下了二楼。
薛柔朝何棠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出了松落阁，日光洒在身上，薛柔侧身看了何棠一眼。她一身劲装，斜挎宝剑，身姿利落，一副江湖儿女模样，肩背绷得笔直。
“放轻松点，若是别人问起，你便说是厉府送你来的。”薛柔声线清冷，给了她一个合理的身份，也给自己留了退路。
“是，小姐！”何棠应声，垂首听命。如此一来，身份便有了合理的出处，行事起来也方便了不少。
“小姐，你没事吧！”雾盈候在马车旁，指尖攥得发白，待看到薛柔的身影，终于松了口气，忙迎了上来，扶住她的臂弯，语气中亦是几分不安。
“无事，回府吧。王掌柜，有劳了。”薛柔并不打算解释什么，扶着雾盈的手，上了马车，帘幕落下，将一路阴凉与暗流，尽数隔在车外，直接打道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