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滴领命退下,一旁的宫嬷嬷有眼色,立刻上前将晏婉婉抱至角落,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再出声。
李氏指尖猛地攥紧鲛绡帕,绢料被绞得发皱,指节泛出青白,脸上笑意未减,声线却轻得发颤,低声试探:“娘,这是……”
“哼,问问你的好儿子便知!”长公主一声冷斥,晏殊琰瞬间慌了神,桃花眼笑意僵在唇角,鞋尖悄悄往门侧挪了半寸,心里把王远骂了千百遍,面上却堆着笑,起身就往门口溜:“祖母,孙儿忽然想起与表哥有约,再不去便迟了,先行告退!”
“站住!”长公主厉声喝止,檀香都被这声冷喝震得颤了颤。
晏殊琰脚下不停,一心想溜,刚冲到门口,便与迎面而来的人撞了个正着。
一声闷响,晏殊琰身形踉跄,狼狈地跌坐在地,锦袍沾了尘灰;反观薛柔,只被撞得后退两步,雾盈稳稳扶住她的臂弯,她颊边泛着浅红,垂眸敛衽,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反倒让翠滴心生愧疚,忙上前查看,一时竟忘了去扶晏殊琰。
“小姐,可伤着了?”
薛柔垂首轻摇,指尖微攥,示意无碍,声线未出,气度先沉。
晏殊琰恼羞成怒,爬起来就斥,声线尖利:“滚开!敢挡小爷的路,活腻了?”
长公主见此丑态,气得拍案而起,案上茶盏轻颤:“晏殊琰!你看看你成何体统!还不给我滚过来!”
晏殊琰脚步一顿,满脸讪然,恨恨地瞪了王远一眼,不情不愿地折回下首,瘫坐回椅上,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眼底却藏着慌乱。
拦路的人既去,翠滴便引着薛柔与王远入内。
薛柔未持手杖,行走间左腿微跛,脚步沉缓,却神色坦然,半分不掩狼狈,脊背挺得笔直,反倒让长公主多看了两眼,心底暗暗赞了几分气度。
“太傅府薛柔,见过长公主,见过夫人。”她敛衽行礼,声线嘶哑,却礼数周全,每一个动作都挑不出错处。
“老奴拜见长公主,大夫人。”王远亦躬身行礼,脊背弯得极低。
“都起吧。”长公主抬手示意,命翠滴赐座,目光落在薛柔身上,思绪翻涌。当年闺中密友,如今因朝堂立场疏离,岁月匆匆,竟已隔了半生,只剩眼底一丝怅然。
“你祖母柳氏,近来身子可好?”长公主缓声问道,声线裹着檀香,听不出喜怒。
薛柔微微起身,再行一礼,姿态恭顺:“劳长公主挂念,祖母康健,气色颇佳。临行前,祖母特意嘱咐晚辈,代她向长公主问好,还说盼着寻个时机,与长公主往静安寺一聚,为子孙祈福。”
长公主闻言,眼底泛起一丝怅然,指尖轻摩挲榻沿:“是啊,我们都老了。你回去转告她,若得空,便赴约吧。”
“晚辈定如实转达。”
长公主收回思绪,转向王远,神色淡了下来,周身寒意渐浓:“闲话少说,王掌柜,说说吧,我这孙儿,又惹了什么祸事?”
王远连忙起身,将前日飞仙阁之事、晏殊琰强夺薛柔马车的原委一五一十道来,言辞公允,不偏不袒:“……老奴无力处置,只得陪同薛大小姐前来,向长公主回禀。”
“放肆!”长公主勃然变色,拍案而起,“晏殊琰,这就是你口中的‘费尽功夫得来’?你太让我失望了!”
李氏见状,忙上前抚着长公主的胸口顺气,狠狠瞪了晏殊琰一眼,柔声劝道,声线软得像棉,实则裹着算计:“娘息怒,莫气坏了身子。琰儿不过是一时新鲜,既知是薛大小姐的物件,还回去便是,不必动怒。”
晏殊琰接了母亲的眼色,立刻滑跪在地上,爬到长公主脚边,一脸无辜,桃花眼泛着水光:“祖母,孙儿知错了。我只是见马车精巧,想借来玩几日,见婉婉喜欢,才一时犯浑……”
“呜呜!不要还回去!这是婉婉的马车!”晏婉婉一听要还车,立刻挣开宫嬷嬷的手,扑到长公主膝前,泪珠滚滚而下,哭得委屈至极,小身子抖个不停。
一儿一女这般哭闹,长公主顿时左右为难,满腔怒火也散了大半,只剩满心疲惫。
李氏见状,趁热打铁,看似对长公主说话,目光却轻飘飘瞟向薛柔,语气温柔,字字逼人:“娘,琰儿并非有意,婉婉又实在心爱。不如问问薛大姑娘,可否割爱?价钱方面,我们定不会亏待姑娘。”
长公主迟疑片刻,终究抵不过膝下儿孙的哀求,只得放下面子,看向薛柔,声线淡了几分:“柔姐儿,此事是琰儿不对,不知你可否愿意割爱?”
薛柔自入府以来,始终安坐静听,垂眸敛神,无半分焦躁,指尖轻叩膝头,此刻才缓缓起身,敛衽道:“回长公主,若是寻常器物,能得公主府垂爱,晚辈双手奉上也无妨。只是这辆马车,原木是太祖父随先皇创业时,陛下亲赐的环抱紫香檀,后成家母嫁妆;那拉车的白马,是家父过世当年,赠我的生辰礼。此二物,皆是父母遗留的念想,晚辈分毫不能让,还望长公主恕晚辈私心。”
她语气温婉,神色间带着几分浅淡伤怀,却字字坚定,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软语藏锋,寸步不让。
长公主与李氏的脸色瞬间僵住,殿内檀香都似凝住了。
环抱紫香檀本就是千金难觅的稀世之木,再加上父母遗物的名分,莫说万金,便是天价也换不得。她们方才的提议,反倒显得公主府仗势欺人,落了下乘。
长公主面色讪然,当即沉声道:“柔姐儿,是我管教无方,委屈你了。翠滴,立刻去将薛大小姐的马车驱至府门,恭送大小姐回府。”
薛柔见好就收,并未得理不饶人,温声道:“公主亦是爱孙心切,晚辈理解。此车是晚辈托盛安大师订制,若公主府喜爱,大师想必不会推辞。事情既了,晚辈便不打扰公主歇息了。”
长公主颔首,对王远道:“你替我送送柔姐儿。”
“是。”
薛柔由雾盈搀扶着,缓步走出暖阳阁。府门外,那辆熟悉的紫香檀马车正静静候着,白马垂首,温顺异常,檀木车厢泛着冷润的光。
她扶着车辕上车,坐定后,掀帘看向巍峨的公主府,眸色微沉,冷光一闪而逝,随即对车夫道:“去向贤路。”
马车轱辘一转,缓缓驶离,碾过公主府前的青石路,也碾过一场藏在体面下的暗流。
暖阳阁内,李氏已带着一双儿女退下,免得再惹长公主不快。长公主斜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指尖缓缓摩挲着锦榻上的缠枝纹。翠滴跪在脚踏处,轻轻为她捶腿,殿内静得只剩呼吸声。
良久,长公主轻叹一声,声音沉在檀香里,带着几分叹惋,也藏着几分忌惮:“这孩子,可惜了。”
一旁摇扇的宫嬷嬷蒲扇一顿,扇风轻缓,低声应和:“谁说不是呢。身有残障,嗓音受损,偏生气度沉稳,心思通透……这般风骨,倒是难得。”
殿内重归寂静,只余蒲扇轻摇的风声,裹着檀香,藏着无尽的暗涌与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