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柔一点便透。回府的动静闹得沸沸扬扬,薛沅必定哭着回府撇清干系,老夫人想瞒也瞒不住。她若不出面,此事只会愈演愈烈,反倒落了被动。
“是,小姐。”
雾盈连忙扶她在梳妆台前坐下,取了素银簪子,替她松松挽了个发髻,半分珠翠未加,更衬得她面色清减、弱不禁风,连指尖都泛着瓷白的冷。
荣安堂外,莺歌正踮脚往巷口张望,看见雾盈扶着薛柔缓缓走来,连忙快步迎上,伸手扶住另一侧胳膊,满脸担忧:
“大小姐,您怎么亲自过来了!身子刚好,该在屋里歇着的。”
“小姐醒了听说二少爷被老夫人唤来,哪里还歇得住,执意要过来。”雾盈放慢脚步,轻声替薛柔解释,又压低声音打探,“老夫人可是都知道了?二小姐如何了?”
“二小姐一路哭着跑进来,拦都拦不住,此刻正和二少爷在屋里跪着呢!老夫人气得手都抖了,幸好大小姐您没事,真是菩萨保佑。”
莺歌也压低声音回了一句,随即抬高声音朝屋内喊,“老夫人,大小姐过来了!”
“哎哟我的心肝儿!”
薛柔刚跨过门槛,柳氏便从主位上快步迎上来,一把揽住她,上上下下打量不停。见她神色平和、脚步尚稳,紧绷的身子才松了些,却依旧紧紧攥着她的手不肯放,掌心的暖意裹着她冰凉的指尖。
“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不好生在屋里躺着,跑过来做什么?快让祖母看看,可伤着哪里了?”
“劳祖母挂心,孙女没事。”
薛柔任由她扶着在主位旁落座,目光淡淡扫过跪在地上的薛迟与薛沅。
薛迟脊背挺得笔直,满脸愧色,见她看来,还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替自己说话。
而薛沅发髻散了半边,妆容哭花,正低头小声抽泣,肩膀一耸一耸,模样委屈至极。
薛柔收回目光,看向柳氏,声音依旧嘶哑低沉,却格外平静:
“今日只是栏杆意外断裂,幸而有公主身边的游离公子及时接住我。不过受了点惊吓,歇几日便好,并无大碍。”
柳氏细细看她面色,确认她确实不似有事,才彻底放下心,拍着她的手连说几句“没事就好”。
等再看向地上跪着的两人时,脸上笑意瞬间褪去,只剩冷肃。
“今日之事,我已问清。幸而柔儿无恙,我便不严惩你们。可终究是你二人失察,未能看护好柔姐儿。”
柳氏声音沉冷,“薛迟、薛沅,罚你二人闭门思过十日,抄录家规三十遍,可有异议?”
“是孙儿没有看护好姐姐,孙儿甘愿领罚。”薛迟没有半分犹豫,立刻拱手应下。
“祖母,可是……”薛沅猛地抬头,满脸为难,“我五日后已经下帖,请了京中相熟的闺秀来府中小聚,这若是被禁足,我……”
话未说完,便见柳氏看向她的目光愈厉,剩下的辩驳瞬间堵在喉间,再也说不出口。
薛柔放在膝上的指尖微不可查地动了动,指甲轻轻掐过裙面褶痕。
薛沅与永宁公主走得极近,今日之局本就是楚熙宁主使、薛沅搭手。若能借此由头,让薛沅欠她一份人情,往后探查公主府,便多了一道可钻的缝隙。
她抬眼看向柳氏,语气软了几分,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恳求:
“祖母,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今日初见汴京盛景,心里欢喜得很,还想着往后再央着弟弟妹妹带我出门逛逛。您若是罚了他们,往后谁还敢带我出门?您这罚来罚去,最后罚的不还是孙女吗?”
柳氏闻言,顿时一怔。
她心里也清楚,大房如今只剩薛柔这一个孤女,若真因此事,让她与二房、三房兄妹生了间隙,日后在府中,吃亏的终究是她。
罢了罢了,既然柔儿自己都不追究,人也好好的,她又何苦做这个恶人。
“你啊,就是心太软,受了这么大委屈,还想着替他们说话。”
柳氏无奈地戳了戳薛柔的额头,随即看向地上二人,脸色依旧难看,“既然柔儿替你们求情,这次的罚便先记下。回去好好自省,往后再敢这般不上心,看我怎么罚你们!”
“多谢祖母!”
薛迟与薛沅如释重负,连忙对着柳氏与薛柔行礼,才躬身退了出去。
待两人走后,柳氏又拉着薛柔的手,细细叮嘱半日,无非是让她日后出门务必多带护卫,不可再去这般危险之地,絮絮叨叨,满眼皆是疼惜。
“祖母这也不留你了,你身子弱,快回去好生歇着。”
柳氏摸了摸她的鬓角,转头吩咐莺歌,“你送大小姐回郁园,再把我库房里那支百年老参、安神的香料一并送过去。另外,派人去厉府一趟,给厉小姐报个平安,免得她挂心。”
“是,老夫人。”
“劳祖母费心。”
薛柔起身,对着柳氏躬身一礼,才在雾盈与莺歌的搀扶下,缓步走出荣安堂。
午后阳光穿过庭院栀子花丛,落在青石板上,碎成点点金光。
薛柔走在廊下,脚步依旧缓慢,裙角扫过石缝间的落瓣,稳得没有半分摇晃。
袖中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块铁牌,篆字痕硌着指尖,冷意直抵心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