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旧令

卧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原本双目紧闭、人事不省的薛柔,忽然缓缓睁开眼。

眼底没有半分初醒的迷茫,只剩一片清明冷冽,方才的柔弱病态,半分也无。

她抬左手,指尖轻轻拭去唇角残留的血迹,指腹沾着的温热腥甜。

她以自身内劲逼出的一口心头血,分量拿捏得丝毫不差,恰好足以让所有人都信她气急攻心、命悬一线。

她藏在衣袖的左手掌心攥紧一块铁牌。

每一步落子,皆在她心底算尽。

廊外栀子香漫进窗棂,她垂眸轻拢衣袖,周身散着的病气,是最严实的保护色。

她要的,是让整个汴京都认定:薛家大小姐经此一吓,已成惊弓之鸟,弱骨难支,性命摇摇欲坠。

薛柔轻轻翻身,指尖探入枕下,触到一片粗糙木片和一张薄如蝉翼的纸。

那是哑婆从断裂的栏杆上悄悄抠下的残块,木纹间嵌着半朵浅刻的昙花,纹路与灰衣人袖口的印记,分毫不差。

纸上赫然是林易白描飞仙阁的制造结构图。

地面三层,地下有两层冰窖,冰窖相连出口在城西一间别院,另一个入口在乱葬岗。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寒意浸过唇角,没入病容之下。

雾盈拿着干净衣物再回到床前时,却见原本昏睡的薛柔已经睁眼,正撑着手臂起身。

“小姐,您醒了!奴婢给您换身衣裳吧。”

雾盈连忙上前,却不敢轻易触碰。她是老夫人特意派来郁园伺候的,自然晓得这位大小姐看着柔弱,性子却极有分寸,最不喜旁人擅作主张,更厌生人碰触。

“先搁着,我要沐浴。”

薛柔掀被下床,随手将沾血的外衫与襦裙褪下丢在地上,衣料落地的轻响,惊不散满室静谧。她随口吩咐一句,便转身往屏风后走去。屏风另一侧连着浴房,她素来爱洁,自住进郁园,浴房里的热水便十二个时辰不断,随时可用。

“是,小姐。”

雾盈跟着进入浴房,将干净衣物放在外间矮凳上,便躬身退至屏风外静候。

浴房内热气蒸腾,氤氲水雾模糊了镜影,混着一丝极淡的丹腥气。

薛柔站在浴桶前,褪下最后一层里衣。

本该莹白如玉的肌肤上,一道道暗红血丝如蛛网般遍布,从腰腹一路蔓延至手肘、锁骨,盘根错节,触目惊心。

每一次内劲运转,这蛛网便会收紧一分,扯着经脉泛起钝痛,玄阳废丹沉在骨血里的余毒,正一点点啃噬她的周身经脉。

她却像毫无察觉一般,抬脚踏入温热水中,暖意裹住身躯,也压不住骨缝里的冷。

那枚玄阳废丹,将她从鬼门关拉回,却也埋下蚀骨的隐患。心脉被护住,烈性丹毒却缠上五脏六腑,今日呕血已是征兆,再无破解之法,时日无多。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颈间骨哨,火红骨哨抵着心口的冰凉。肌肤下蛛网血丝隐隐发紧,寻母株是唯一生路,可京中刀光遍地,半步踏错便是覆灭。

等她沐浴完毕、换好衣衫走出浴房,已过一刻有余。

雾盈正满脸焦急守在屏风外,见她出来,才狠狠松了口气,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

“小姐,二少爷方才被老夫人身边的莺歌叫走了。说是老夫人知道了今日之事,发了好大的脾气。”

“替我梳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春来
连载中雁雁吉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