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府门口，守门家丁眼尖，远远便听见急骤的马蹄声破了府前宁静，抬眼正看见薛迟打马疾驰而来。
虽疑惑他为何去看龙舟却这么早就折返，仍立刻堆起笑，躬身迎出侧门，只等马停，便上前讨个端午彩头。
可马还未完全停稳，薛迟已抱着薛柔纵身跃下。
看着挡在路前的家丁，他想也不想一脚将人踹到一旁，脚下丝毫不停，径直冲进二门，穿过垂花门，廊下灯笼被风晃得轻晃，正好撞见拎着药箱的李大夫从荣安堂里出来。
李大夫是薛府家医，刚给老夫人请完端午平安脉，见薛迟失魂落魄，怀中薛柔更是面色惨白、人事不省，衣襟血迹刺目，当下心头一紧，药箱都晃了晃，也顾不上行礼。
“李大夫！快！快看看我姐姐！”薛迟疾步上前，声音都带着颤，尾音发飘。
“二公子莫急，先将大小姐安置好。”
李大夫不敢耽搁，侧身引着薛迟进了荣安堂偏厅，待他将薛柔放在老夫人平日歇脚的软榻上，才伸手搭上她的手腕，指尖轻按，凝神诊脉。
直到这时，薛迟才算松了半口气，后背紧绷的肌肉缓缓松弛。
环顾一圈，不见柳氏身影，想来是去内屋歇午觉，心中顿时生出几分庆幸。若是让祖母知道姐姐在飞仙阁遭此一劫，还不知要心疼成什么模样，白发人恐又要添新愁。
李大夫手指从薛柔腕上移开，拂了拂山羊胡，眉头深深锁起，看向薛迟，神色凝重：“二公子，大小姐脉象混乱虚浮，无根无依，究竟出了何事？”
他这一皱眉，薛迟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至嗓子眼，喉结滚动。
他看了一眼垂手立在角落、满脸惊慌的丫鬟，迟疑开口：“在飞仙阁观景，栏杆意外断裂，姐姐从三楼坠下，幸好被人接住，未摔在地上。只是受了惊吓，又吐了血，我实在放心不下。”
“啊！”
角落里的丫鬟猛地抬头，惊叫出声，又连忙捂住嘴，缩着身子往角落退去，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眼底满是惊惧。
“姐姐只是受了惊吓，没伤到骨头。”薛迟有些尴尬地补了一句，也不知是说给李大夫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强行安下心神。
“原来如此。”
李大夫闻言，眉头渐渐舒展，对着薛迟拱手：“二公子放心，大小姐并无大碍。只是她本就身体羸弱、底子虚，此番受极大惊吓，气急攻心才吐了血，一时闭气昏睡过去。我开一剂安神定惊汤药，给大小姐服下，静养几日便无大碍。”
他顿了顿，又放低声音补了一句：
“我会让药童煎好药，亲自送到郁园去，不惊动老夫人。”
“多谢李大夫！”
薛迟心中大石彻底落地，长长舒出一口气。姐姐无事便好，至少给他留了缓冲时间，能好好想想该如何同祖父、祖母与父亲交代，也免得老人家太过伤怀。
李大夫又对薛迟拱了拱手，拎着药箱匆匆去了药房，脚步声渐远。
偏厅角落的丫鬟偷偷抬眼，正好对上薛迟看过来的目光，连忙摆手低声保证：“二公子放心，今日之事，奴婢半个字都不会跟老夫人说的！”
“无需你多嘴。”
薛迟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俯身小心翼翼将薛柔抱起，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穿过廊下阴影，径直往府里最西侧的郁园而去。
“二少爷，小姐这是怎么了？”
郁园内，正坐在窗边做针线的雾盈，看见薛迟抱着薛柔快步进来，脸色瞬间惨白，猛地站起身，连手中绣绷掉在地上都顾不上，绣线散落一地，连忙迎了上去。
引着薛迟进了内室，看着他将薛柔轻轻安置在拔步床上，床幔垂落，遮去半片光影，雾盈压着心头慌乱，低声开口：“二少爷，麻烦您先出去一下，小姐衣物污了，奴婢要给她换身干净的。”
“我就在外间守着，小姐若是有半点动静，立刻唤我。”
薛迟看了一眼薛柔衣襟上未干的血迹，知道她素爱洁净，也不多留，叮嘱一句便转身出去，顺手带上房门，关门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是，二少爷。”
房门轻合，郁园的卧房里，熏着安神檀香，烟气袅袅，绕着床幔轻散。
窗棂开着半扇，吹进来的风，带着院子里淡淡的栀子花香，清甜柔和，与方才飞仙阁的喧嚣、街头的慌乱判若两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