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线天,乃是一堂所之名,渝连文武之别,泾渭分明。文人骚客喜聚于飞天阁内,习武之人自不屑与之为伍,便有了这倚山而建的一线天。这一南一北,一文一武,倚山靠水,倒是相得益彰。
不过武人粗犷,倒确实是少了文人的礼法教条。所以待薛柔的车架徐徐停在一线天前,她还未曾下马,便已然闻见,一线天内,口哨声声,起哄抬笑,坦荡之至。
薛柔听在耳里,倒是有些无奈,她特意选了申时,便是想着避开用膳时间,倒不曾想到,这个时辰,一线天内竟还是如此热闹。
她推开车厢之门,正待踏出时,一道身影飘落车辕,随即身形一空,便已被人捞入怀中,眼前场景一晃,身已在一线天之内。
“呦呦呦…咻咻…啪啪…砰!”顿时一线天内起哄的、吹口哨的、敲碗的、拍桌子的,不绝于耳。
厉清华此时身着一身白色上绣着紫竹的男式锦衣,紫钗挽发,鬓角处垂落两缕青丝,倒是清俊雅致,神采飞扬。
而于厉清华怀中的薛柔,虽豆蔻年华,但身量抽长,粉紫月华锦衫,随着厉清华动作,衣袂飘飘,虽众人来不及看清其容貌,已被厉清华抱进一线天内,却足以让众人遐想猜臆,留足念想。
一线天,本就倚山而建,当初的设计者,更依据当时地形地貌,设计了后院的小桥流水,亭台雨阁,嶙峋怪石,丛丛而立,不似园林布局般精致,倒是有着粗犷豪迈之息。
厉清华径直抱着薛柔出了大堂后门,直接将其带至于一原木搭建的亭台处,将薛柔放置于亭台悬落而下的一秋千上,自己却退后两步,至亭台的围栏处,一撑身便坐在了横木栏杆之上,上下打量一番薛柔,见其完好,那悬了几日的心思终落了下来。
“那日,多谢表妹援手,只是下次,还是勿要行此危险之事。”端午那事,虽然后来那宮婢一口咬定是因家恨而报复于她。
可厉清华却清楚的明白,此事皆因之前她乱了熙宁公主的好事,让她心生忿恨,这才假借表妹之名,邀请于她,并着手报复,每每想到只能眼睁睁任由薛柔坠下,厉清华仍觉心中阵阵抽痛,懊悔不已。
薛柔倒不曾想厉清华会有此言,不过转念一想,那日事发突然,所行所举动皆是出自本能,倒是忘了,厉清华出自将门,便是她无作为,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事。
不过,薛柔倒是并不后悔,“我并无大碍,也未曾受到惊吓,还请表姐毋须担忧,不过下次表姐行事前还是谨慎些,莫着了他人之道。”
“你还说此话,当幸得你并无大碍,便是如此,我已是日日寝食难安,接到平安传信,我这才……”
厉清华一脸庆幸之色的瞪了薛柔一眼,“幸好那楚熙宁还未彻底晕了头,也当是你福缘深厚,最后关头被那游离公子护住,不然依着你这瘦胳膊小腿儿,还不知会生出何等可怕的状况。”
话落,厉清华目光落在薛柔惨白无血色的脸上,又见她气息轻浅、身形虚软得异于寻常,心头猛地一沉。她自小随父习武,粗浅医术脉象尚能辨识,当下便纵身跃下栏杆,上前一步扣住薛柔的手腕。
指尖刚一搭上脉搏,厉清华的脸色便彻底沉了下去。
脉象沉弱虚浮,经脉受损极重,体内更积着散不去的寒毒与沉年暗伤,绝非几日惊悸所能落下。
“柔姐儿,你瞒我。”厉清华的声音微颤,“你这身子从根上就伤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薛柔指尖微僵,秋千轻晃的动作顿住。她垂着眼,掩去眸底所有冷意与痛楚,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刺骨。
“暮春回京,一次次死里逃生,才勉强踏入京城。我这身子,便是那时熬残的。”
厉清华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指节被她攥得发白,眼底翻涌的戾气几乎压不住。
她不敢去想那一月是何等人间炼狱,更不敢想,薛柔是凭着怎样的心力,才撑到今日。
薛柔看着她震怒心痛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却藏着彻骨的凉:“都过去了,我没事。”
厉清华喉间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只觉满心都是涩然与疼惜。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伸手轻轻晃起秋千,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仿佛薛柔是一碰就碎的瓷人。
薛柔蜷于秋千之上,一脸倦怠之色的望着亭外的景致,不再搭话。
厉清华见状,走至秋千旁,轻晃秋千,薛柔荡起于空中,任细风拂面。
“表姐,此番邀你相见,实是有事相求,我如今身体抱恙,万事难行,思来想去,也唯有表姐能够托付,还望表姐能够答应。”
历清华闻言,止住秋千,半句不问,便是一口应承,“表妹且说,我定不负表妹所托。”
“我想要一把□□,另外,我想让你帮我去濉州找一个人。”薛柔也知道自己有些强人所难,可是她如今能想到的,也只有厉清华了。
历清华迟疑了一下,濉州,就是她快马加鞭也需得半个月的路程,这一来一去少不了要一个月的时间,出门这么久,确实有些难以说服她娘,可是……
既然表妹求到她这里,她不能让表妹失望。
“可以,找谁?”
薛柔面上一喜,从怀中掏出那块游鱼玉佩递到了历清华的面前,“到了濉州之后,你拿着这个玉佩去舒王府,找舒王,告诉他,帮我查出当年我爹娘遇害的幕后之人,我便将这玉佩的主人下落告诉他。”
厉清华接玉佩的手一顿,她望着眼前面色惨白、身形单薄的少女,只觉得心疼不已,“柔姐儿,这事不该你来管。”
薛柔低垂的眼帘中扫过一丝阴鸷,六年了,若是有心要查,何以查不出来?既然无人敢出这个头,那便由她来替爹娘讨回公道。
“表姐,此事我自有主张。”
薛柔一脸倔强望着历清华,历清华只能妥协,接过玉佩,“□□什么时候要?”
“两日后我让何棠去厉府拿。”历清华没有再问,薛柔倒是松了一口气,她不怕被人冷漠以待,只怕不能以同样的感情回报身边人的温柔以待。
“好,三日后我便出发去濉州。”厉清华微微错开薛柔的目光,她一直都在汴京,有些事,她虽然不知道,可是却从她爹的态度中,明白其中背后的牵扯怕是不简单,不然她爹当年也不会大闹薛家,甚至断绝两家的往来。
只是,这话她不能对薛柔说。
薛柔自然没有发现历清华此刻复杂的心思,能做的,她都已经做了,她已尽人事,接下来便只能听天命了。
“多谢表姐!表姐,我有些累了,你送我回去吧!”
薛柔单薄的身体蜷于秋千之上,秋千微晃,她略显疲惫的瞌住双目,这番模样,看在历清华眼里,只觉得揪心似的疼。
“好!”一把抄起薛柔,将其护在怀中,送至马车之上,同时也不知她从何处摸出一玉杖,塞于薛柔手中,自己则端坐于车辕之上。
“驾!”
车架徐徐,坠璎哒哒,薛柔安坐于马车之内,望着手中的玉杖,赫然是端午时在飞天阁跌落的那根。她伸手抚过玉杖的纹路,嘴角无意间勾起一丝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