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再去学堂时，沈令仪已经把她当自己人了。
柳春莹刚在案后坐下，沈令仪就端着茶盏凑过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蒲团上，塞了一颗梅子到她手里：“尝尝，我家厨子新腌的，酸得很够劲。”
柳春莹咬了一小口，果然酸得眯了眯眼。沈令仪哈哈大笑，引来前排几个姑娘回头张望。
顾先生还没来，堂上三三两两地说着闲话。柳春莹把梅子核吐在手帕里包好，正要问沈令仪今日讲什么，坐在前排的赵菱忽然回过头来。
她今日穿了件藕粉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瞧着比昨天更端方了几分。她看了柳春莹一眼，欲言又止。
“赵姐姐有事？”柳春莹问。
赵菱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了：“郡主，你表哥……律世子，他昨日来学堂接你了？”
柳春莹点了点头。
赵菱的目光微微一闪，声音压低了些：“郡主初来京城，有些事我觉着该跟你提个醒。律世子上月在国子监跟我堂兄比试了一场，两人……闹得不太愉快。我堂兄回去后说，律世子箭术确实了得，但性子太傲了些。”
柳春莹听出她话里的意思。赵菱的堂兄就是英国公府的小公爷，律堇回在国子监跟人比箭赢了，输的人心里自然不痛快。
沈令仪在旁边哼了一声：“赵菱，你堂兄那脾气谁不知道？输了就是输了，回头编排人算什么本事？”
赵菱皱了皱眉：“沈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跟郡主说，律世子跟我堂兄之间的梁子结下了，郡主住在辅国公府，往后在京中走动难免碰见赵家的人，心里有个数总归好些。”
柳春莹想了想，说：“谢谢赵姐姐提醒。不过表哥他……”她斟酌了一下措辞，“人挺好的。”
赵菱看着她认真的模样，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笑了笑：“你心里有数就好。”
沈令仪在旁边啧啧两声，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柳春莹：“人挺好的？这才几天，就替人说上话了？”
柳春莹耳根一烫，把她推开：“听课了。”
顾先生此时进来了，堂上安静下来。今日讲的是《汉书》中的“外戚传”，从吕太后讲到卫子夫，顾先生讲得细致，柳春莹一边听一边记，把那点心事暂且搁下了。
午歇时，沈令仪拉着她去后院喂兔子。两只灰毛兔子养在篱笆圈里，听见脚步声就竖着耳朵凑过来。沈令仪蹲在地上揪草叶子喂，一边喂一边说：“你表哥跟赵家小公爷那事，我跟你细说。”
柳春莹也蹲下来，捡了一片草叶递到兔子嘴边。
“上月国子监射圃比试，两人本来是各射各的靶子。你表哥十箭九中，赵家那位十箭七中，本来就输了。赵家那位不服气，说要比移动靶，你表哥应了，结果又赢了。”沈令仪压着声音，“赵家那位当场就摔了弓，说什么‘仗着长公主撑腰罢了’，你表哥回头说了一句——”
“说了什么？”柳春莹问。
“说‘技不如人便认，嘴硬没意思’。”沈令仪撇撇嘴，“就这句，赵家那位记恨上了。两人后来在射圃又碰过两回面，次次都鼻子里哼气。”
柳春莹没说话，手里的草叶被兔子咬断了半截。
沈令仪看了她一眼：“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你表哥那人瞧着傲，心里有数着呢。上回他赢了赵家那位之后，转头还跟旁人夸了句‘赵家那小子臂力不错’。只是这话没传到赵家人耳朵里罢了。”
柳春莹听着，手指轻轻摸了摸兔子的耳朵。灰毛兔子舒服地眯了眯眼。
下午散学时，沈令仪拉着柳春莹的手说：“明日我带新做的桂花蜜来，分你一勺。”
“好。”柳春莹笑着应了。
出了学堂门，巷口的槐树下并没有律堇回的身影。柳春莹脚步顿了一下，才上了辅国公府的马车。
碧枝看出她的神色，小声说：“世子今日国子监有晚课，说是下了课再回来。”
柳春莹“嗯”了一声，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车窗外的街市嘈杂声远远地传进来，她心里却还在想着沈令仪说的那些话。
赵菱今日虽然说得委婉，但意思她听明白了。英国公府跟辅国公府之间因为两个少年的比试起了嫌隙，她在京城走动，难免会被卷进去。可她转念又想，律堇回赢了就是赢了，他说的那句“技不如人便认”虽然冲了些，可也没说错。
马车回到辅国公府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柳春莹下了车，沿着抄手游廊往客院走，走到花园拐角时，迎面碰上了律堇回。
他换了身家常的灰蓝色袍子，头发散了一半披在肩上，像是刚沐浴过。看见柳春莹，他脚步一停。
“表妹回来了？”
“嗯。”柳春莹点了点头，想起赵菱的话，又想起沈令仪转述的那句“赵家那小子臂力不错”，忽然想问他一句。
但律堇回先开口了：“今日学堂怎么样？”
“挺好的。沈令仪带了梅子来，酸得很。”
律堇回"嗤"了一声：“安平侯府那个沈三？她惯会闹腾，你少跟她学。”
柳春莹没忍住笑了：“表哥认识她？”
“国子监隔壁就是她哥的课室，成天咋咋呼呼的，谁不认识。”律堇回摆摆手，“行了，回去歇着吧，明早我让人给你送牛乳。”
他侧身让开路，柳春莹从他身边走过去。错身时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鬓角的碎发还微微带着湿气，侧脸的轮廓在廊下灯笼的光里显得柔和了几分。
“表哥，”她忽然叫住他。
律堇回回头。
“……没事。表哥早点歇息。”
律堇回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院子走了。
柳春莹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夜风从花园那边吹过来，带着玉兰花的香气，她在廊下站了片刻，才转身往客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