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春莹在辅国公府住了三日，渐渐习惯了京城的晨昏。
头一晚她还认床，翻来覆去到半夜才迷糊过去，第二日便好多了。到第三日清晨，鸟鸣声隔着窗棂传进来时，她已经能安安稳稳地多赖一柱香的功夫。
青黛端了热水进来，见她醒了，笑着道：“郡主今日气色好多了。”
柳春莹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碧枝已经捧着今日的衣裳候在床边了。是一套浅杏色的短襦配碧色长裙，袖口收得窄窄的，外头罩一件水蓝色的半臂，瞧着利落又清爽。
“今日穿这身？”柳春莹有些意外，她来京城带的衣裳多半是偏江南风格的宽袖襦裙，这套窄袖的倒是少见。
碧枝道：“这是长公主殿下昨儿让人送来的，说郡主若出门走动，穿窄袖的方便些。料子是今年新贡的软缎，郡主摸摸，滑不滑？”
柳春莹伸手摸了摸，果然又轻又软。她换上衣裳，对着铜镜照了照，窄袖收腰的款式比丹阳的衣裳利落许多，衬得她整个人都精神了些。
用过早膳，她照例去正厅给敬柔长公主请安。刚走到游廊拐角，就看见律堇回从另一头大步走来。
他今日穿了件竹青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窄窄的黑色革带，头发用一根玄色缎带高高束起，比前日那身华丽的玄色锦袍利落了许多。走起路来带风，袍角微微扬起，腰背挺得笔直，步子又稳又快，袍角翻飞间人已到了跟前。
看见柳春莹，他脚步顿了一下。
“表妹早。”他先开口。
“表哥早。”柳春莹应了一声，往旁边让了让。
律堇回却没急着走，看了看她身上的窄袖衣裳，目光微微一停：“表妹今日这身……挺好的。”
柳春莹低头看了看自己，不知道他夸的是衣裳还是别的什么，含糊地“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往正厅走，律堇回步子大，但明显放慢了等她。沉默了几步路，他忽然开口：“表妹下午有事么？”
柳春莹转头看他。
“城西马场有场蹴鞠赛，忠勇伯府组的局。”律堇回的目光落在前方，语气尽量显得随意，“都是些京中子弟。表妹要是闲着，可以一道去看。边上搭了棚子，有茶水点心，坐一下午也不闷。”
柳春莹有些意外。她来京城不过三日，跟这位表哥统共没说上几句话，他居然主动邀她出门。
“我得问过我娘。”她说。
律堇回点点头：“舅母那里我让母亲去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带上丫鬟就行。赛完了要是还早，可以在附近逛逛。”
柳春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在丹阳时父亲管得严，她出门总有长串随从跟着，她也觉得不自在，索性就不常出去了。西市——她听母亲提起过，说京城西市比丹阳的整条长街都大，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
“好。”她答应了，声音小小的。
律堇回的脚步似乎轻快了一点，不明显，但柳春莹注意到了。
正厅里，敬柔长公主和温氏正坐着说话。桌上摆了几碟点心，还有一壶热腾腾的牛乳。敬柔长公主看见两人一前一后进来，目光在律堇回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一弯。
“皎皎来了？快坐下。”她招手让柳春莹过去，又转头吩咐丫鬟添一副碗筷，“睡得可好？”
“挺好的，姑母。”柳春莹这次没说谎。
敬柔长公主替她夹了一块枣泥酥，又给她倒了一盏温牛乳：“先垫垫肚子，午膳还早。你娘方才说你在丹阳时爱喝牛乳，我让厨房每日都备着。”
柳春莹受宠若惊，双手接过，小声道了谢。低头咬了一口枣泥酥，甜糯的枣泥在嘴里化开，比她吃过的所有枣泥酥都要细腻。
律堇回在她对面坐下，有小丫鬟端了碗鸡丝粥来。他拿勺子搅了搅粥，没急着吃，忽然说：“母亲，下午我带表妹去城西马场。”
敬柔长公主看了他一眼，笑意更深了：“你什么时候这么热心了？昨儿不还说不去么？”
律堇回的筷子顿了一下：“昨儿是昨儿。今日赵恒表哥组的局，说请了东胡来的马球手，我想着表妹头一回来京城，总关在府里也没意思。”
敬柔长公主转头看向温氏：“五嫂看呢？”
温氏笑着点头：“行初愿意带着她，那是她的福气。就是别给表哥添麻烦。”
“不麻烦。”律堇回答得极快。
柳春莹埋头喝牛乳，耳根又开始发烫了。
午膳之后，柳春莹回屋收拾。青黛替她拿了帷帽来，浅碧色的纱帷垂到肩下，遮住了大半张脸。她出了院门时，律堇回已经等着了。他换了身靛蓝色的常服，腰间挂着块羊脂玉佩，比早上那身竹青色的随意些。
看见柳春莹戴着帷帽，他似乎满意地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带着她往二门走。
出了府门，一辆青帷马车已经候着了。车夫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看见律堇回就笑着招呼："世子，这位是——"
“我表妹，丹阳郡主。”律堇回伸手替她掀开车帘，“表妹上车。”
柳春莹踩着脚踏往上爬，马车微微一晃，她脚下没踩稳，身体往后仰了一下。律堇回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隔着两层衣料，少年掌心的温度清晰地传过来。柳春莹听见自己的心跳重重地跳了一下，耳朵在帷帽底下烧了起来。
“当心。”律堇回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低的。
她赶紧站稳了钻进车厢，在靠里的位置坐好，手指紧紧攥着裙摆。律堇回随后上了车，坐在对面，随手从暗格里摸出个油纸包递过来。
“什么？”柳春莹问。
“松子糖。”律堇回靠在车壁上，腿随意地伸着，“厨房给的，怕你半路饿。”
柳春莹接过来打开——油纸包里码着十几颗琥珀色的松子糖，糖面上缀着碎松仁，在车厢的光线里亮晶晶的。她拈了一颗放进嘴里，甜味慢慢地化开，带着松子的香气。
马车辘辘地驶出辅国公府所在的街巷，汇入京城午后的车流里。柳春莹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车马川流不息，她从来没见这么多人在同一个地方走。
律堇回忽然开口：“想下去逛？”
柳春莹回头看他。
“马场那边看完赛就天黑了，今天来不及。”律堇回的声音淡淡的，“过两日吧，我带你从西市头逛到尾，想吃什么买什么。”
柳春莹攥着油纸包的手紧了紧，帷帽下的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谢谢表哥。”她说。
律堇回别过脸去看窗外，耳尖微微红了一点点。
马车出了城门，道路渐渐开阔起来，风从帘子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柳春莹把帷帽往下拉了拉，靠在车壁上，含着一颗松子糖，觉得这个下午忽然变得很长很长，长得让人心里盛满了说不清楚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