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拐进了一条更宽阔的街道。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槐树，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绿荫。街尽头的宅子气派非凡——朱漆大门上悬着御赐的匾额，门前的石狮子有一人多高，台阶下站着两排穿戴整齐的仆从。
“辅国公府”四个鎏金大字，在午后的阳光里熠熠生辉。
柳春莹被母亲牵着下了车，脚踩在平整的青石板上，一时有些恍惚。辅国公府的管家娘子已经迎了出来，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盘，笑容和煦，利落地行了礼。
“王爷、王妃、郡主一路辛苦。长公主殿下在里头等着呢，请随奴婢来。”
柳春莹跟在父母身后往里走。穿过影壁，绕过抄手游廊，她偷偷打量着周围的一切——飞檐翘角的楼阁、雕花精美的窗棂、回廊下挂着的琉璃宫灯、花圃里开得正盛的玉兰。丹阳府也讲究，但到底是藩地王府，比不得京中百年勋贵的气派。
正厅门口，敬柔长公主已经迎了出来。
柳春莹抬眼看去，只见一位身着绛紫褙子的妇人笑容满面地走过来，眉目与父亲确有几分神似，但比父亲多了些雍容华贵的气度。她几步上前，先拉了端王的手叫了声"五哥"，又握住温氏的手叫“五嫂”，目光最后落在柳春莹身上，眼底的笑意顿时深了几分。
“这就是皎皎？”敬柔长公主蹲下身来，平视着柳春莹的眼睛，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上回见你还是个小丫头呢，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真真是个玉人儿，跟你娘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柳春莹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声叫了句"姑母"，行了礼。
敬柔长公主把她拉进怀里搂了搂，满心欢喜地松了手，又转头吩咐身旁的嬷嬷：“快去把厨房备好的金丝蜜枣端上来，还有那碟桂花糕。对了，松子糖也拿一碟来，小孩子都爱吃那个。”
柳春莹想说她不是小孩子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姑母的眼睛亮亮的，看她的眼神里满当当都是喜欢，让她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悄悄落了地。
正厅里摆好了茶点，端王夫妇与敬柔长公主叙着家常。柳春莹坐在母亲旁边，小口小口地吃着桂花糕，听着大人们说话，偶尔目光飘向厅门外。
辅国公府比丹阳府大得多，光是这个正厅外头的庭院，就够她跑着玩半天了。不知道花园里种了什么花，有没有池塘，池塘里养不养鱼。
柳春莹正想着花园的事，厅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很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利落劲儿，由远及近地踩过石板路。还没等门口的丫鬟通报，人已经迈进了厅门。
柳春莹抬眼望去。
门口站着的少年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束着同色的玉带，身形挺拔。他的眉目生得极好——眉是斜飞入鬓的，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漆黑，眼白干净得像冬天初落的雪。头发用一根银簪束在头顶，额前碎了几缕，不知是风乱的还是没来得及梳好。
他站在那里，浑身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劲儿，像一匹刚跑完圈还没尽兴的小马。
“母亲，”少年的声音清朗，带着点少年人变声期的微微沙哑，“听说舅舅到了？”
敬柔长公主笑道：“堇回，来见过你舅父舅母。这是你表妹，皎皎。”
律堇回——柳春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律堇回目光看向端王夫妇，拱了拱手，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柳春莹身上。
柳春莹被那双漆黑的桃花眼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往母亲身后缩了缩。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缩，就是觉得这个表哥眼神太亮了，亮得好像能看透人似的。
律堇回看了她几息，嘴角忽然微微勾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稍纵即逝，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又不打算让人知道。
“表妹。”他叫了一声，语调平平的。
柳春莹小声应了句：“表哥好。”
律堇回收回目光，转向端王道：“舅舅路上辛苦了。母亲念叨了好几日，说就盼着舅舅一家来呢。”
端王笑道：“行初都长这么高了。上回见你，才到舅舅腰这儿。”他比了个手势，“听说你骑射了得，你父亲常夸你。”
律堇回摸了摸鼻尖，难得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神色：“父亲那是客气。”
敬柔长公主在旁边哼了一声：“你父亲何时客气过？上月京营大比，你拿了头名，你父亲嘴上没说，回头就把那匹追风马赏了你。”
律堇回被母亲揭了底，耳尖微微泛红，别开脸去。
柳春莹偷偷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个表哥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他还会脸红呢。
敬柔长公主又留端王夫妇说了会儿话，便让管事引着去客院歇息。柳春莹跟着母亲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余光瞥见律堇回还站在厅里，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颗松子糖，正漫不经心地往嘴里丢。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偏过头来。
这回他笑了，笑得光明正大，眼底亮晶晶的，冲她扬了扬下巴。
柳春莹赶紧转回头，耳根却不争气地烫了起来。
走出正厅十来步远，温氏忽然低头看她，声音轻轻的："皎皎，脸怎么红了？
“……太阳晒的。”
温氏抬头看了看天色——三月的日头温温吞吞的，根本不晒。她笑了笑，没有拆穿。
柳春莹把脸埋进母亲胳膊弯里，心里想着：京城怎么这么热啊，比丹阳热多了。
可她明明记得，方才在马车里时，还说今日天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