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端王府的马车在晨曦中驶出了丹阳城门。
柳春莹把脸贴在车窗边,看着熟悉的街景一寸寸往后退去。卖糖粥的阿婆还站在老地方,热气从锅里升起来,在清冷的晨光里袅袅散去;巷口那棵老槐树刚冒了嫩芽,枝桠上系着的红绸带被风吹得飘飘荡荡——那是她去年端午亲手系上去的,求的是一年平安。
“郡主,风灌进来了。”青黛伸手去拉帘子。
“再看一眼。”柳春莹按住她的手,声音软软的,“就一眼。”
青黛叹口气,由着她去了。
碧枝在旁收拾着矮几上的茶具,嘴快地接了一句:“郡主别舍不得了,等到了京城,什么好玩的没有?听人说京城西市的糖葫芦裹的糖壳子有这么厚——”她比了个手势,“咬一口嘎嘣脆。”
柳春莹被她逗笑了,终于把帘子放下来,转身靠着车壁坐着。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春衫,外头罩着件薄薄的鹅黄比甲,头发编成一根松松的辫子垂在肩侧,辫尾缀了颗小小的南珠。
十三岁的姑娘还带着没长开的稚气,脸颊软乎乎的,一双杏眼水润润地眨着,像刚睁眼的奶猫。
马车另一侧,温氏正歪在引枕上看书。她今年三十五岁,生得眉眼温婉,通身一股江南仕女特有的柔润气质,瞧着比实际年纪还要小几岁。听见女儿和丫鬟说笑,她抬眼看来,目光里带着浅浅的笑意。
“皎皎,”温氏唤她小名,“过来坐。”
柳春莹蹭过去,靠在母亲肩膀上。温氏身上有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是她惯用的头油的味道。柳春莹吸了吸鼻子,觉得安心了些。
“娘,京城真的很大吗?”她小声问。
“比丹阳大得多。”温氏放下书,轻轻拍着女儿的背,“街道也宽,人多,车马也多。咱们住的辅国公府,是你姑母的宅子,占地好几十亩,光花园就比咱们丹阳的府邸大。”
柳春莹眨了眨眼:“那……姑母人好吗?”
温氏顿了顿,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柳春莹没有察觉,只听见母亲的声音温和如常:“好。你姑母是圣上的同胞堂妹,跟咱们家是至亲。她年轻时候在宫里住过许多年,性子大方和善,你见了就知道了。”
“那表哥呢?”柳春莹又问,“姑母家的表哥,是不是跟丹阳的表哥一样?”
丹阳的表哥是温氏娘家那边的,比她大两岁,最爱揪她辫子、藏她话本,烦人得很。
温氏笑了一声:“堇回那孩子我也没见过几回。上回见时他才**岁,皮得很,满院子追着猫跑,把你姑母气得直跺脚。如今大了,想来稳重些了。”
柳春莹“哦”了一声,心里想的是:稳重就好,别再来个揪辫子的。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着,出了城之后路面渐渐颠簸起来。柳春莹靠着母亲打了会儿盹,半梦半醒间听见车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又陌生,不像丹阳常听见的那种。
她忽然想起出门前,哥哥柳贺觉站在门口的样子。
柳贺觉比她早出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两人是龙凤胎,从小到大形影不离。这次进京,因着国子监课业走不开,他没能跟着一道来。柳春莹上车时,他站在台阶上,板着脸说“路上当心”,然后又补了一句“要有人欺负你,写信回来告诉我”。
明明只比她大那么一会儿,摆的却是兄长的架子。
柳春莹当时笑着应了,这会儿想起来,鼻尖却有点泛酸。
温氏像是察觉了什么,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亲:“想哥哥了?”
“……嗯。”
“等过些日子安定下来,让你父亲写信回去,叫他请了假也进京来。”温氏柔声哄她,“你们兄妹两个,打小没分开过,这回是头一遭,娘知道的。”
柳春莹把脸埋进母亲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马车行了整整五日,途中换了三次马,在驿馆歇了两夜。到了第三日午后,柳春莹掀帘子往外看时,官道两旁的景致已经大不一样了——树木更密,行人更多,远远的甚至能看见几座高耸的塔楼尖顶。
“快到京城了,”温氏说,“过了前面的永定门,就是外城。”
柳春莹精神一振,坐直了身子把帘子掀开大半。风呼呼地灌进来,带着一种她没闻过的味道——有尘土气、有炊烟气,还有隐约的花香和酒香混在一起,热闹又陌生。
永定门比丹阳城的城门高出一倍不止,青灰色的城砖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马车穿过城门洞时,光线骤然暗了一瞬,再亮起来时,柳春莹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街道宽阔得能并排走四五辆马车,两旁的店铺一眼望不到头。卖布的、卖酒的、卖笔墨纸砚的、卖金银首饰的,招牌五花八门地挂着,有木刻的、有绸缎的、还有直接画了图样的。路边的小贩推着车子吆喝,空气中飘着烤饼和炒栗子的香气,混着人声车声,热热闹闹地涌过来。
柳春莹看得目不转睛,差点把脑袋整个探出窗外。
“皎皎!”温氏无奈地把她拽回来,“叫人看见了像什么话?”
柳春莹眨了眨眼睛,乖乖坐好,但眼睛还是止不住地往帘子缝隙里瞟。随后眉眼弯弯的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