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两日，敬柔长公主让人来传话，说女学堂那边已经打点好了，叫柳春莹今日便去。
柳春莹换好衣裳出来时，温氏已经在客院门口等着了。她细细打量了女儿一番——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交领襦裙，外头罩了件淡青色的半臂，头发梳成双鬟髻，簪了两朵珍珠缠花，衬得整个人清清爽爽的。
“到了学堂里头，要听先生的话。”温氏替她理了理衣领，“跟同窗好好相处，别端着郡主的架子。”
柳春莹点点头：“娘放心，我知道的。”
温氏又嘱咐了几句，才让青黛和碧枝陪着出门。律堇回今日要去国子监，早早便走了，敬柔长公主另派了辆小马车送她去学堂。
慕贤学堂坐落在西城一条安静的巷子里，离辅国公府隔了大半个城。马车停在巷口，柳春莹下了车，抬眼便看见一座青砖小院，门框边嵌着块小小的木牌，刻着“慕贤”二字。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书袋带子，抬脚跨过门槛。
引她进去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穿素青色襦裙，举止文雅，自称姓周，是女学究的弟子兼助教。周娘子领着柳春莹穿过第一进天井，在正堂门口站定，朝里头禀了一声：“先生，丹阳郡主到了。”
堂内安静了一瞬。
柳春莹走进去，目光快速扫了一圈。堂上摆着十来张案几，每张后面都坐着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孩，从**岁到十四五岁不等，穿着各色绫罗绸缎，一看便知都是京中勋贵人家的姑娘。最前面是一张稍高的案台，后面坐着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面容清瘦，眉目沉静，穿着一件半旧的茶色褙子。
“学生柳春莹，见过先生。"她规规矩矩地行了拜师礼。
女学究姓顾，早年在宫中任过女史，后来因病出宫，被几家公侯府合着请来开了这间学堂。她打量了柳春莹一番，微微颔首：“郡主不必拘礼。听闻你在丹阳时已读过《女诫》《列女传》，可曾习过《汉书》？”
“读过几章，还没学完。”
顾先生点点头，指了指靠窗第二排的一张空案：“你先坐那里，跟着进度慢慢来。若有不懂的，问周娘子便是。”
柳春莹走到那张案几后坐下，把书袋放在脚边，抬头时发现好几道目光正落在她身上。她垂下眼，端正地坐好了。
顾先生继续讲课。今日讲的是《列女传》中“母仪”一章，从周室三母讲到汉明德马皇后。柳春莹在丹阳时背过这些篇章，但顾先生讲得细致许多，每引一段原文便翻出一两件宫中旧事佐证，听着生动又有趣。
柳春莹听得很认真，笔记记了满满一页。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顾先生放下书卷：“歇一歇吧，一盏茶后再讲下一章。”
堂内顿时松快起来。几个姑娘起身活动手脚，有人凑到一处说话，有人拿出带来的点心分着吃。柳春莹正低头翻着笔记，忽然听见身边传来脚步声。
“你就是丹阳郡主？”
柳春莹抬头，一个圆脸姑娘不知何时凑到了她案边，穿着一件石榴红的对襟比甲，年纪约莫十四五岁，一双圆眼睛亮晶晶的，手里还攥着一块油纸包，不由分说地塞了过来。
“我叫沈令仪，安平侯府排第三。你叫我令仪就成。”她说话快，跟倒豆子似的，“你南边来的吧？我听说丹阳那边有一整条街都是卖糖的，真的假的？”
柳春莹被她这股热络劲儿冲得愣了一下，下意识接了她递来的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块桂花糕。她点了点头：“是有条糖巷，卖麦芽糖的、饴糖的、还有把糖拉成丝裹了芝麻的，都有。”
沈令仪眼睛都亮了：“我好想去！我娘说今年秋天要去丹阳礼佛，到时候我求她带我一道——”
“沈三，你收敛些，莫吓着郡主了。”一个淡淡的声音插进来。
柳春莹转头看去，一个穿月白褙子的姑娘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年纪相仿，约莫十二三岁，生得眉目清秀，手里捧着一盏茶，姿态端方，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
“英国公府的赵菱。”沈令仪努了努嘴，"她就这样，成天端着。”
赵菱不理会沈令仪的揶揄，朝柳春莹微微颔首：“郡主初来京城，若有不便之处，只管开口。这学堂里的规矩不严，先生也只在上课时才管着，其余时候大家随意。”
柳春莹道了谢。她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面，丹阳府里没这么多同龄的贵女，她有些不知道怎么跟她们打交道才显得不失礼。
好在沈令仪是个自来熟的。她拉了张蒲团在柳春莹案边坐下，絮絮叨叨地说起学堂的种种——顾先生虽然严肃但从不罚人、周娘子泡的茶特别好喝、后头院里养了两只兔子谁都可以去喂、每逢初一十五还放半天假。柳春莹听着听着，渐渐放松了些。
一盏茶的功夫很快过去，顾先生回来继续讲。这次讲的是《列女传》中“贞顺”一节，柳春莹认真听着，写到一半时笔尖忽然顿了。
她余光瞥见门口多了个人。
律堇回不知什么时候来的，靠在门框边，手里转着一枚铜钱，正百无聊赖地往堂里看。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直裰，比平日都文气些，但那双桃花眼里的神采还是张扬如旧。
顾先生看见他，停下讲课：“律世子？”
律堇回站直了些，拱了拱手："先生安好。家母让我来接表妹回府，顺便给您捎了包新茶，放在门房了。"
顾先生微微颔首：“有劳世子。郡主今日的课业已完了，随时可走。”
律堇回的目光精准地落在柳春莹身上。柳春莹正在收拾桌上的书册笔记，感受到那道视线，耳根又开始发热。她匆匆把东西装进书袋里，起身朝顾先生和周娘子行了礼，又朝沈令仪和赵菱点了点头，快步往外走。
出了正堂，律堇回走在前面半步，两人沿着廊下往外走。柳春莹忽然想起什么，快走两步赶上他："表哥怎么知道学堂的位置？"
“府里下人说的。”律堇回答得随意，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正好路过。"
柳春莹看着他耳朵尖上那一点不太自然的粉红，没拆穿他。辅国公府在西城北边，慕贤学堂在西城南边，怎么"路过"也路不到这里来。
两人出了学堂门，律堇回今日是骑马来的，那匹追风马拴在巷口槐树下，正甩着尾巴吃草。他先把柳春莹送上马车，自己才翻身骑上马背，跟在一侧往辅国公府方向走。
柳春莹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律堇回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夕阳余晖照在他侧脸上，把眉骨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他像是察觉了帘缝里的目光，偏过头来看了一眼。
“怎么了？”
“没、没什么。”柳春莹把帘子放下了。
马车拐过街角时，她听见律堇回在马上哼了句什么调子。轻快的，像春天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