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马场比柳春莹想象中大得多。
她下了马车，放眼望去，一片开阔的草场向远处铺展开去，草色青青，像是谁在城郊铺了一整块嫩绿色的毯子。草场四周搭着几座棚子，用青布幔子围着，里头摆着桌椅茶具，已经有几家女眷坐在里头了。
草场中央画着白线，两端竖着高高的球门，门框上系着红绸，风一吹就猎猎地飘。
“热闹吧？”律堇回走到她旁边，“城西马场是京中最大的，比东郊那个大出一倍。”
柳春莹点了点头，帷帽下的眼睛四处张望着。已经有人在草场上热身了，几个穿着短打的少年骑着马在场边慢跑，马蹄踏在草地上闷闷的，间或有几声吆喝传过来。
律堇回领着她往西边最大的一座棚子走。棚里坐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生得面白无须，穿着件宝蓝色的锦袍，看见律堇回来了便笑着起身。
“行初！可算来了。”他目光落在柳春莹身上，愣了一下，“这位是——”
“丹阳郡主，我舅舅家的表妹。”律堇回道，又转向柳春莹，“赵恒表哥。”
柳春莹福了福身：“赵表哥安好。”
赵恒是忠勇伯府的世子，也是律堇回长姐律溪昭的丈夫，生得温文尔雅，笑起来一团和气。他连忙还了礼：“郡主客气。行初昨儿说今日要带个妹妹来，我还当是哪个府上的，原来是从南边来的贵客。”
他转头吩咐身边的小厮，“去把西边那把椅子搬过来，多垫两层褥子，郡主坐着舒服些。”
春莹被安置在棚子最靠前的位置，面前摆着矮几，上头搁了茶、果脯和几碟点心。青黛和碧枝站在她身后，碧枝已经伸长脖子往草场上张望了。
律堇回却没坐下，把外头那件靛蓝色的常服脱了往椅背上一搭，露出里头一身窄袖的墨绿色短褐。
柳春莹愣了一下：“表哥要上场？”
“嗯。”律堇回把袖口往上卷了两圈，露出结实的小臂，“赵恒表哥说人手不够，我凑个数。”他低头看了她一眼，“表妹好好坐着，看我怎么赢的。”
说完转身大步往草场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茶别喝太多，一会儿带你去西市吃酸梅汤。”
柳春莹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墨绿色的短褐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挺拔的轮廓。他在草场边缘翻身跨上一匹枣红马，动作干脆利落，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
碧枝在后头轻声说：“世子骑马的架势真好看。”
青黛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
柳春莹没说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睛落在草场上的枣红马上。
哨声响了。
两队的球员策马冲向场中央那颗皮球，马蹄声骤然密集起来，咚咚咚地敲在草地上，像下了一阵急雨。律堇回骑的那匹枣红马跑得极快，他身体微微前倾，马鞭在空中甩了个清脆的响，已经第一个抢到了球。
柳春莹看见他伏在马背上，手中的球棍轻轻一拨，皮球便稳稳地传给了旁边的队友。他的动作流畅得像水一样，没有丝毫停顿，枣红马在他□□像是通了他的心意，左突右冲，灵活地穿行在人群之中。
棚里有人叫了一声好。
柳春莹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手里的茶盏。她赶紧松开手指，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水已经凉了。
比赛激烈得很，东胡来的马球手果然名不虚传，球技花哨又刁钻，几次险些破门。但律堇回那队配合得更默契，尤其是律堇回自己，来回穿插了几趟之后，对方已经明显在重点盯防他了。
上半场快结束时，律堇回截到一次球，单骑突进。枣红马四蹄腾空，几乎贴着草面飞奔，他伏在马背上，球棍稳稳地控着球，眨眼间已经冲到了球门前。对方两名后卫左右夹击过来，他一个急停，身体往左侧倾斜了几乎要贴到地面，球棍从两人中间递出去，轻轻一推。
皮球滚进了球门。
棚里爆出一阵叫好声。柳春莹看见律堇回直起身来，手里的球棍往空中一扬，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他嘴角翘着，笑得肆意张扬。
隔得太远，她看不清他的眼睛，但她知道那里面一定亮晶晶的。
中场休息时，律堇回策马回到棚边，翻身下马，额角沁着薄汗，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但整个人神采奕奕的。他走到柳春莹面前，端起她的茶盏就喝了一口，动作自然得仿佛那是自己的杯子。
柳春莹愣了一瞬，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律堇回喝完把茶盏放下，这才意识到什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盏，又看了看柳春莹。
“……你的？”
柳春莹别开脸，耳朵尖红透了：“嗯。”
律堇回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紧了紧，耳根肉眼可见地浮上一层薄红。他把茶盏搁回矮几上，清了清嗓子：“我去再拿一碗。”转身大步走了。
碧枝在后头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青黛瞪了她一眼，自己也憋着嘴角。
下半场律堇回没上场，换了另一个少年替补。他坐在棚里，跟柳春莹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喝着新拿来的茶，目光落在草场上，却时不时地往右边瞟一下。
柳春莹低着头剥一颗松子，剥了半天没剥开。
律堇回实在看不过去，伸手拿过来，两指一捏壳就裂了，把松仁放在她面前的小碟里。
“笨。”他说，语气嫌弃，嘴角却带着笑。
柳春莹小声反驳："丹阳的松子没这么硬。"
“那你多吃几颗，练练手劲。”律堇回又拿了一颗过来，替她剥好了放进去。
赵恒在旁边看着，跟身边的小厮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笑而不语。
散场时日头已经偏西了。律堇回领着柳春莹往外走，赵恒追出来喊了一句：“行初，记得下月初五的局！”
“知道了。”律堇回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马车驶回城内时，柳春莹掀着帘子往外看。京城的黄昏比丹阳的热闹得多，路边的酒肆茶楼都点起了灯笼，橘黄色的光连成一片，把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律堇回坐在对面，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那枚玉扳指。
“高兴么？”他忽然问。
柳春莹放下帘子，转头看他。暮色从车窗透进来，在他侧脸镀了一层淡淡的光。
“高兴。”她说。
律堇回没再问，但柳春莹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