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春莹在慕贤学堂上了五六日课，渐渐习惯了这里的节奏。
顾先生讲课细致耐心，周娘子泡的茶一日比一日好喝，后院里那两只灰毛兔子被她喂熟了，听见她的脚步声就竖着耳朵往篱笆边凑。沈令仪每日雷打不动地坐在她旁边，塞各种零嘴过来——桂花蜜、糖渍梅子、核桃酥，有时候还带一小壶酸梅汤，说是家里厨子新调的方子，非要她尝第一口。
日子过得安稳又新鲜，唯一让柳春莹有些上心的事，是律堇回来接她的次数。
头一回是在她上课的第二天，他说“正好路过”。第二回隔了一日，他说“国子监散得早”。第三回是昨日，他说“母亲让我顺路带点东西给你”——可他空着手来的，什么东西也没带。
柳春莹没有拆穿他，只是每次从学堂出来，目光总会先往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扫一眼。
今日散学时，她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槐树下空荡荡的，只有拴马桩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柳春莹收回目光，低头整理书袋。沈令仪在旁边收拾自己的东西，顺着她的视线往窗外瞟了一眼，嘴角弯了弯，什么也没说。
两人并肩往学堂外走。出了院门，沿着青砖巷子往外走，快到巷口时，柳春莹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巷口的老槐树底下，律堇回正靠在树干上。他今日穿了件鸦青色的圆领袍，手里转着一枚铜钱，姿态懒洋洋的，听见脚步声才偏过头来。
“表妹。”他叫了一声，站直了身子。
柳春莹握紧书袋带子，顿了顿才走过去：“表哥今日怎么来了？”
律堇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今日国子监没课，顺路过来看看。”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书袋沉不沉？我帮你拿。”
柳春莹还没来得及回答，沈令仪已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律世子，”沈令仪背着双手绕到两人中间，圆溜溜的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顺路？从辅国公府到慕贤学堂隔了大半个城，您这是顺的哪门子路啊？”
律堇回耳根微红，别过脸去：“沈三你管得倒宽。”
“我不管我不管。”沈令仪笑着往后退了两步，冲柳春莹挤了挤眼睛，“皎皎，我先走啦，我家马车在巷子那头。明日带核桃酥给你。”
说完转身就走了，步子轻快得很，走了几步还回头挥了挥手。柳春莹看着她走远的背影，耳朵烫得厉害，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律堇回清了清嗓子：“走吧。”
他伸手接过她的书袋，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很多回一样。柳春莹跟在他身侧，两人往停在巷口的马车走去。
上了马车，律堇回坐在对面，柳春莹靠窗坐着。车厢里安静了一瞬，律堇回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递过来。
“什么？”柳春莹问。
“糖炒栗子。”律堇回道，“刚才路过西市顺手买的，还热着。”
柳春莹接过来打开，栗子果然还是温热的，壳上沾着细碎的糖霜，甜香气扑鼻而来。她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绵软香甜，比丹阳的栗子多了几分焦糖味。
“好吃。”她说。
律堇回嘴角微微一翘，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窗外：“今日学堂怎么样？”
“还行。”柳春莹又剥了一颗栗子，壳在指尖脆生生地裂开，“顾先生讲张骞，说他在西域待了十三年才回来。”
她顿了顿，把剥好的栗子肉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又说了一句：“十三年呢……一个人在外面，也不知道还记不记得家里什么样。”
律菖回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柳春莹自己倒先回过神来，觉得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赶紧又补了一句：“沈令仪今日带了一壶酸梅汤，说是她家厨房用乌梅和桂花熬的，分了我大半壶——比外头卖的好喝。”
“她倒是什么都舍得给你。”律菖回说。
“她人好嘛。”柳春莹笑了笑，“还说要带我去她家别院看牡丹。”
律堇回没接话。安静了一小会儿，他忽然问：“赵菱呢？跟你说话了没有？”
柳春莹一愣。赵菱今日确实找过她，不过是在课间，凑过来问了一句笔记上的批注，寻常得不能再寻常。她摇了摇头：“就说了一句课上的事。”
律堇回“嗯”了一声，没再往下追问。
柳春莹低下头继续剥栗子，指甲掐进壳缝里，心思却没在手上——他问赵菱做什么？怕赵菱因堂兄的事记恨她，还是别的什么由头？
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马车已在辅国公府门前停稳。
律菖回先跳下去，回身伸手。柳春莹搭着他的小臂踩上脚凳，他掌心的温热隔着夏衫的薄料子贴上她腕骨。她抽回手时，指尖不知怎么就麻了一瞬。
“表妹，”律堇回忽然叫住她。
柳春莹回头。
“赵菱要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律堇回的目光落在地面上，声音低低的，“你不用忍着，告诉我就是了。”
柳春莹怔了一下，然后弯了弯嘴角：“她没说什么不好听的。就算说了，我自己也能应付的。”
律菖回抬眼看了看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只点了下头：“成。那进去吧。”
柳春莹转身往门里走。青石台阶上落了一片槐花，她踩过去时裙摆蹭了一下，花瓣粘在绣鞋边上，她没去管。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回头一望——律堇回还站在原地，手里拎着她的书袋，像是忘了递。
她看着他，他也不说话。
过了两息，他才低头瞧了一眼自己的手，快步走过来，把书袋往她怀里一塞。
“忘了。”他说。
耳根确实红了一点，但他偏过头去理袖口，像是那抹颜色与他无关。
柳春莹接住书袋，抱在怀里。他转身大步往府门里走，她站在原地看了两息，忽然发觉自己站在这里发愣有点傻，便也转过身往客院走。
嘴角不知什么时候翘了起来，一直到回了屋都没压下去。
碧枝端着茶进来，瞧了她一眼，把茶搁在桌上：“郡主，今日学堂有什么好事？”
柳春莹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没有啊。”
“那您笑什么？”
“笑了吗？”柳春莹低下头，翻开书册，假装在看笔记，“就是栗子挺好吃的。”
“栗子？”碧枝纳闷，“哪儿来的栗子？”
柳春莹没接话。手指停在书页边缘，翻了一页，目光落上去，半天没动。
碧枝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轻手轻脚退出去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声“嗒”响过之后，屋子里静下来。柳春莹低头看着面前的书页，字是认识的，意思却没进脑子。
过了半晌，她把书册合上，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晚风吹进来，院子里的月季香气淡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