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国师殿高大的雕花窗棂,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殿内熏香已换过一遭,是清晏晨间惯用的松针调,清冽醒神。
清晏早已起身,一袭素白常服,未着国师冠戴,墨发仅用一根青玉簪松松绾住。他立于窗边,手中握着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苍绪从前随身佩戴之物,边缘处有一道细微的裂痕,是某次两人切磋时不慎留下的。指腹反复摩挲着那道裂痕,仿佛能触碰到旧日温热的体温。
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仲宇推门而入,躬身行礼:“大人,皇后娘娘遣人送来密函。”他双手奉上一个不起眼的青色玉简。
清晏接过,灵力注入。玉简中并无声音,只有一段凝练成符文的文字信息直接映入识海:
“苍府,城南三巷七号。家主苍远山,筑基后期,善经营,与朝中数位官员往来甚密。五年前自云州接回一庶子,名苍竹,生母早逝,此前流落在外,体弱多病,性情孤僻,精歧黄之术。归府后深居简出,鲜少见客。时间点吻合,然其形容举止,与苍绪师兄迥异。府内近日有异常灵力波动,隐而不发,似有阵法遮掩。望师兄慎查。”
信息末尾,附了一缕极淡的、属于怡禾的灵力印记,以示真伪。
玉简在清晏手中化为齑粉,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苍竹……”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舌尖品咂着这两个字,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一毫与“苍绪”相关的音韵或意味,却只觉陌生而冰冷,像一块沉在井底的石头。
体弱多病,性情孤僻,独爱花草。
每一个词,都与记忆中那个剑光清冽如秋枫、笑容明朗似朝阳、对阵法和丹药兴趣缺缺只痴迷于剑道的青年,背道而驰。
若真是伪装,何其彻底。
若真是巧合,何其残忍。
“师兄,你就这么不想见我?”
“仲宇。”清晏抬眼。
“在。”
“准备一下,午后随我去趟苍府。”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情绪,“听闻苍府有一株百年朱砂梅,近日花开正好。陛下欲赏梅,本座先行一步,代为品鉴。”
“是。”仲宇领命,顿了顿,又问,“可要提前知会苍府?”
“不必。”清晏目光落在了窗外的枯枝上,“既是赏梅,何须扰人清静。届时,直接上门便是。”
午后,阳光正好,驱散了早春的几分寒意。一辆马车停在苍府正门前,并无过多仪仗,只车前悬挂着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玉牌,其上镌刻独属于国师的徽印。
门房是个眼尖的中年人,一见那玉牌,脸色微变,连忙小跑着进去通报。不多时,苍府中门大开,一行人匆匆迎出。
为首的是个年约五旬的男子,面容儒雅,蓄着短须,眼神精明而沉稳,身着藏青色锦袍,正是家主苍远山。他身后跟着几位族老和管事,神色间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不知国师大人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苍远山疾步上前,深深一揖,礼数周全。
清晏已下了马车,依旧是一身素白常服,外罩一件同色云纹披风,衬得他容颜愈发清冷如玉。他虚扶一下,声音清淡:“苍侍郎不必多礼。本座听闻府上朱砂梅乃京城一绝,近日盛放,心向往之。陛下亦有赏梅之意,故本座先行一步,叨扰了。”
“国师大人赏光,乃寒舍之幸,何来叨扰!”苍远山侧身让路,笑容热情,“梅园已备好茶点,大人请。”
一行人穿过重重庭院,向着府邸深处走去。苍府宅邸颇深,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布置得精巧雅致,往来仆役皆低眉顺眼,脚步轻悄,训练有素。
清晏步履从容,目光似随意扫过沿途景致,神识却已如无形的蛛网,悄无声息地蔓延开去,感知着这座府邸内每一丝灵力波动,每一处阵法节点。
果然,如怡禾所言,府邸深处,靠近西北角的方向,隐隐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
他面上不动声色,随口与苍远山谈论着园中景致、京城风物。
苍远山应对得体,言辞间既不失对国师的尊敬,又含蓄地展示着苍家的实力与人脉,言语机锋,滴水不漏。
行至一处回廊拐角,前方视野豁然开朗。一片精心打理过的梅园呈现眼前,数十株朱砂梅正值盛放,如烟似霞,暗香浮动。梅园旁有一方水榭,早已摆好了精致的茶具与点心。
“好梅。”清晏驻足,赞了一句,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掠过梅园后方,那片被更高院墙围起的、显得格外安静的院落,“那片院子,景致似乎更幽深些?”
苍远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容未变,眼神却几不可察地凝了一瞬:“哦,那是犬子苍竹的居所。他自幼体弱,不喜喧闹,性子也有些孤僻,故独自居住在那僻静处调养。那里阴气略重,怕冲撞了大人赏梅的雅兴。”
“原来如此。”清晏微微颔首,不再多问,转身走向水榭,“听闻令郎喜爱花草,这朱砂梅如此动人,怕是也少不了令郎的照料。
苍远山跟在他身后,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宠溺:“国师慧眼,确实如此,但不过是些微末技艺,自娱自乐罢了,这孩子……唉,性子倔,也不愿多见人,让大人见笑了。”
水榭中,清晏落座,仲宇侍立一旁。苍远山亲自斟茶,茶汤碧绿,香气清幽。
清晏端起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微烫。他垂眸看着盏中沉浮的茶叶,仿佛闲聊般开口:“听闻令郎是五年前才认祖归宗?”
苍远山斟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流畅地为自己也倒了一杯,叹道:“正是。说来惭愧,苍竹生母原是我年轻时游历云州结识的一位民间医女,后来……因故分离。直至五年前,才得知她已病故,留下这孩子孤苦无依,这才派人接回。
这些年流落在外,吃了不少苦,身子骨也弱,我这做父亲的,心中实在有愧。”他言辞恳切,情真意切,将一个心怀愧疚的父亲演绎得淋漓尽致。
“云州……”清晏抿了一口茶,茶香在口中化开,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确是个好地方。五年前,本座有位故友,也曾游历云州。”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但苍远山端着茶盏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水榭中安静了一瞬,只有风吹过梅林,带起簌簌轻响,和远处隐约的、压抑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极轻,断断续续,从梅园后方那片安静的院落里传来,带着久病之人的虚弱与无力。
清晏放下茶盏,抬眸,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梅枝与院墙,投向那咳嗽声传来的方向。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深得像结了冰的湖。
“令郎似乎身体不适。”他陈述道。
苍远山立刻道:“老毛病了,春日里易发咳疾。已请大夫看过,用了药,需静养。”他顿了顿,起身拱手,“国师大人,梅园风大,不如移步花厅?府中新得了一幅前朝古画,还请大人品鉴一二。”
这是委婉的逐客令了。
清晏缓缓站起身,拂了拂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也好。”他语气依旧平淡,“今日赏梅,甚悦。苍府景致清幽,家主治家有方。”
“大人过奖。”苍远山躬身。
清晏不再多言,转身向园外走去。苍远山及一众族人恭敬相送。
行至梅园边缘,即将踏上回廊时,清晏脚步微顿,侧首,最后望了一眼那片安静的院落。
院落门扉紧闭,窗棂也关得严严实实,仿佛里面的人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兴趣,只想缩在自己的壳里。
就在这时,那扇紧闭的房门,忽然开了一条缝隙。
一只苍白瘦削的手扶在门框上,随后,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内。那人似乎想出来,却在抬头望见梅园这边的人群时,猛地僵住。
隔着一片灼灼的梅林,两道目光猝不及防地相遇。
清晏看清了那人。
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色,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嘴唇缺乏血色。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裹在一件半旧的青色棉袍里,更显孱弱。
少年微微一笑,躬身向清晏行了一礼,转身关上了院门。门后青禾站在苍绪身后,两人站着看向院门,久久无言。
整个梅园瞬间寂静。
苍远山的脸色微微沉了一下,旋即换上歉意:“小儿无状,惊扰大人了!他甚少见生人,定是吓着了,我这就去……”
“无妨。”清晏打断了他,声音听不出喜怒。他收回目光,不再看那扇紧闭的房门,转身踏上回廊,“体弱畏生,情理之中。苍家主不必苛责。”
他的脚步依旧平稳,背影挺拔如松。
唯有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仲宇,注意到国师大人的指尖,在宽大的袖袍遮掩下,几不可察地,轻轻颤了一下。
回程的马车上,车厢内一片沉寂。
清晏闭目靠在车壁上,面色平静,唯有微微蹙起的眉心,泄露了一丝心绪。
那漠不关心的眼神,那苍白孱弱的身形,那砰然关上的房门……每一帧画面,都像冰冷的针,反复刺扎着他原本坚定的信念。
那不是苍绪。
苍绪的眼神永远清亮坚定,如同出鞘的利剑;苍绪的身姿永远挺拔如松,蕴含着蓬勃的生命力与剑气;苍绪……绝不会用那样陌生的眼神看他,更不会在他面前,砰然关上心门。
难道……真是自己错了?
五年寻觅,无数个孤灯不眠的夜晚,那些凭直觉捕捉到的、似是而非的线索,那些午夜梦回时心口传来的、宛如共鸣般的细微刺痛……难道都只是执念太深产生的幻觉?
一个声音在心底冷静地响起:魂灯已灭,众目睽睽。宗门定论,铁证如山。如今这苍家庶子,无论时间点如何巧合,都只是一个可怜的、与你的苍绪毫无瓜葛的凡人。
马车轻微颠簸了一下。
清晏倏然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动摇如潮水般退去,重新凝聚为冰冷的坚定。
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那枚带有裂痕的玉佩。指尖抚过裂痕,灵力缓缓注入。
玉佩微光一闪,浮现出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灵力丝线,飘飘渺渺,指向的,赫然仍是城南方向。
即便那院中人不是苍绪,苍府也必定与他有关。那异常的灵力波动,苍远山那套滴水不漏的说辞,还有那少年惊惶一瞥中,除了疏离,似乎还夹杂着的、一闪而逝的复杂情绪……
“去查。”他开口,声音微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动用我们在城南的所有暗线,盯紧苍府,尤其是那个苍竹的院落。任何出入之人,任何细微动静,每日一报。”
“是。”仲宇沉声应道。
马车驶过繁华的街市,窗外人声鼎沸,阳光明媚。
车厢内,清晏重新闭上眼,将玉佩紧紧攥入掌心。那玉的棱角硌着皮肉,带来清晰的痛感。
痛,总好过麻木。
若这真是一场延续了五年的幻梦,那便让他,亲手撕开这幻梦,看看底下到底是血肉模糊的真相,还是……另一重迷局。
苍绪,若你真在那里。
这一次,你还能躲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