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执念

国师殿的夜,总是来得格外早。

并非天色黑得早,而是这偌大殿宇的主人,似乎总在用无尽的寂静与清冷,提前将夜色引入殿内。

送走钦诚与怡禾后,清晏并未休息。他遣退了所有侍从,只留下殿角一盏孤灯,照亮案前一小片区域。桌上摊开的京城舆图犹在,城南那个朱砂小点仿佛带着温度,灼着他的视线。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初春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御花园里隐约的、尚未盛开的花苞气息,还有泥土苏醒的味道。风很凉,吹散了殿内最后一缕暖意,也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郁。

白日里苍府那一幕,如同生了根般在他脑海中反复上演。

那扇砰然关闭的门。

那只苍白瘦削的手。

还有,那双惊惶的、空洞的、与记忆中没有半分相似的眼睛。

每一个细节都在尖声叫嚣:看,那不是他!那不是苍绪!那只是一个可怜的、被命运摆布的凡人庶子,与你苦苦寻觅了五年的人,毫无关系!

理智的绳索,似乎正在被这些清晰的“证据”一根根磨断。

他走到内室一处不起眼的博古架前,指尖拂过某个隐秘的机括。轻微的咔哒声后,书架侧面弹开一道暗格。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简单的东西:一柄未曾开刃的、剑身修长线条流畅的练习用木剑;一枚边缘磨得光滑的黑色石子;半卷未曾写完的、字迹狂放不羁的剑谱注解;还有,一截干枯的、脉络却依旧清晰的枫叶。

都是苍绪留下的东西。木剑是他初入宗门时所用;黑石是某次两人下山历练,在溪边捡到,苍绪说像他眼睛的颜色(清晏当时并未反驳,只是将石子收了起来);剑谱注解是苍绪试图“指点”他剑法时留下的“墨宝”;而那截枫叶,是某年深秋,苍绪练剑时,剑气扫落,恰好飘到他发间,被他取下留存。

五年了。这些物件上属于主人的气息早已消散殆尽,只剩下冰冷的触感。可清晏依旧保留着,如同保留着某种可悲的仪式感。

他拿起那截枫叶,枯脆的叶片在他指尖发出细微的、仿佛叹息般的碎裂声。

“苍绪……”他低声唤道,声音在空荡的殿内消散,无人回应。

只有风声呜咽。

白日里苍远山的话语也回荡在耳边,每句话都合情合理,无懈可击。一个身世凄苦、体弱多病、性情内向的庶子形象,栩栩如生。

是啊,多合理。世间哪有那么多死而复生、改头换面的奇迹?修士兵解,魂灯熄灭,便是身死道消,这是修真界的铁律。自己凭什么认定会有例外?

就凭那点虚无缥缈的直觉?凭那心口偶尔传来的、不知真假的悸痛?凭那一个个看似巧合、实则脆弱的时间点?

清晏走到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苍白而疲惫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是长期殚精竭虑、睡眠不佳的痕迹。那双曾经清亮如星、如今却深沉如古井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了动摇,映出了……近乎绝望的自我怀疑。

他伸手,指尖触上冰冷的镜面,划过镜中自己的眉眼。

曾几何时,也有人这样专注地看过他。不是透过国师的身份,不是透过御心宗天才弟子的光环,只是看着他——清晏。

“师弟,你皱眉的样子,一点也不好看。”记忆里的声音带着笑意,清朗如风拂松涛,“天塌下来,也有师兄顶着,你总想着把事情都担在自己肩上,累不累?”

那时的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似乎是冷冷瞥了他一眼,回了句“不用你管”,然后继续研究手中的阵图。可心底某个角落,却因为那份纯粹的关切,悄悄松动了一下。

后来,天真的塌了。个子高的那个,在他面前“兵解”消散,魂灯熄灭。他没能顶住,甚至没能拉住他的一片衣角。

从此,他便活成了真正的“孤星”,将所有的情绪冰封,用国师的重担和寻觅的执念,填满每一个日夜。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他动用了一切能动用的力量,翻阅了无数典籍,追查了无数似是而非的线索,从修真界找到人间王朝,从北地雪原找到南海之滨。一次次燃起希望,又一次次被冰冷的现实浇灭。

起初所有人都不曾放弃那个少年,他们遍寻天地,游览四海。可现实将他们一个一个逐回,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那个清风朗月的弟子,不会回来了,他们只能放弃。因为这偌大的天地,是那人舍命守下的,还需要他们来接替。

所有人将他的执着看在眼里,劝他放弃,只有他自己知道,放不下。

不是放不下一个可能已经死去的人。而是放不下那份戛然而止的、未曾宣之于口的爱。放不下那个雨夜,苍绪浑身浴血却依然挡在他身前,回头对他露出的、那个仿佛诀别般的笑容。放不下那句消散在风里的、轻得几乎听不见的——“等我”。

等。

他等了五年。

等到几乎要相信,那真的只是一句安慰,一个幻觉。

直到怡禾传来苍府的消息。

那是他五年灰暗生命中,骤然亮起的一道微光,锋利如刃,割开所有疲惫与麻木,带来尖锐的痛与狂喜的希望。

可今日,这道光,似乎也要被那扇紧闭的门,那惊惶的眼神,彻底掐灭了。

“如果……真的不是呢?”一个声音在心底最深处响起,带着残忍的冷静,“如果这一切,真的只是你的执念编织的又一个幻影?如果那暗号,是别人布下的陷阱?或者,只是另一个知晓你们过往之人的恶作剧?”

“那你这五年,算什么?”

“你这不顾一切追查的国师威严,算什么?”

“你对钦诚、怡禾的隐瞒和利用,又算什么?”

一声闷响。

清晏的拳头,狠狠砸在了冰冷的镜面上。铜镜震颤,发出嗡嗡的哀鸣,镜面并未碎裂,却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带着血痕的拳印。

指骨传来尖锐的痛楚,鲜血顺着光滑的镜面缓缓淌下,扭曲了镜中那张苍白失神的脸。

痛。

清晰的、实在的痛。

这痛感让他混乱的思绪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他看着镜中狼狈的自己,看着那蜿蜒的血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在空寂的殿内回荡,比哭声更苍凉。

“清晏啊清晏,”他对着镜中的自己说,“你何时变得如此……怯懦?”

就因为看到了一个不像他的人,听到了几句合情合理的解释,感受到了对方陌生排斥的态度,你就要放弃了吗?

五年前,当所有人都告诉你他死了的时候,你没有放弃。

五年间,当一次次线索中断、希望破灭时,你没有放弃。

如今,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你面前时,你反而要因为对方的“不像”而放弃?

这岂非是本末倒置?

若他真是苍绪,他改头换面、隐匿气息、甚至改变性情,不正是为了“不像”从前的自己,不正是为了躲避吗?你看到的“不像”,岂非正是他“像”的证据之一?

若他真是苍绪,那惊惶的眼神,那紧闭的房门,是不是正说明……他认得你,却因为某种原因,不能认你?甚至,害怕你靠近?

清晏猛地转身,不再看镜中那个动摇的身影。他走到水盆边,将受伤的手浸入冰冷的清水。刺骨的凉意和伤口被水浸润的刺痛,让他的头脑越发清醒。

血色在清水中氤氲开。

他看着那抹红,眼神一点点重新凝聚,恢复了惯常的、冰封般的冷静,甚至比以往更冷,更深,如同淬火后的寒铁。

不能退。

无论如何,不能退。

即便前方真的是另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即便那院落中的人真的与苍绪毫无瓜葛,即便他这五年的坚持最终被证明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也要亲眼看到那个结局。

亲手撕开所有迷雾,触摸到那个无论是血肉还是虚无的“真相”。

否则,他此生,心渊难平。

他走到殿门前,推开。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春的寒意,也带着御花园深处隐约的、更浓郁的花香。远处宫灯点点,勾勒出皇宫沉默而庄严的轮廓。

钦诚和怡禾,应该已经收到师尊的传讯了吧。

他望向帝王寝宫的方向,眸光沉沉。

既然师尊将他二人“托付”于自己,那么这盘棋,他便有更大的权力来布局了。苍府这潭水,是清是浊,他都要亲自搅一搅。

“阿绪……”

他低声自语,声音散在风里。

“若真是你。”

“这次,我不会再让你独自面对了。”

“若你执意躲我,避我,甚至……惧我。”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近乎偏执的暗光。

“那我便逼你出来。”

“逼你……看着我。”

夜色浓重,星子稀疏。

国师殿高大的影子投在宫墙之上,沉默而坚定,仿佛一座永不松懈的灯塔,在无边的黑暗与迷雾中,固执地寻找着那一缕或许永远无法归航的孤帆。

“师兄,我好像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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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归景明
连载中与其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