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鎏金灯盏里轻轻跳跃,将两道对坐的身影投在云纹密织的锦毯上,拉得悠长。
清晏落下一子,白玉棋子叩在檀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他并未抬眼,声音如同殿外渐起的夜风,带着一丝凉意:“陛下一连几日宿在臣殿中,于理不合。”
对面,一身明黄常服的钦诚捏着黑子,眉头紧锁地盯着棋局,闻言却笑了,那笑容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惫懒与耍赖:“国师大人今夜怎么与朕如此生分?你我之间,还需礼法?”他故意将“你我”二字咬得极重。
“陛下……”清晏抬眼,那双惯常沉静如古潭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无奈,还有更深处的、被妥善藏起的疲惫。
“诶——”钦诚抬手打断,宽大的袖袍带起一阵微风,“良宵苦短,少说那些没用的。”他嗓音压低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目光扫过殿内垂首侍立的宫人。
侍从们训练有素,无声行礼后如潮水般退去,最后一个小心地掩上了沉重的殿门。
清晏几不可闻地轻叹,终是冲着殿内阴影处几不可察的一个角落微微颔首。那里,空气似乎波动了一瞬,一道几乎融入黑暗的身影——侍卫统领仲宇,悄然离去。
殿外,仲宇抱着手臂,看着廊下被赶出来的一众随侍。小太监们个个低着头,看似拘谨,可那微微耸动的肩膀和交换的眼神,却泄露了心底的涌动。
仲宇面无表情,声音平稳无波:“陛下与大人有要事相商,所有人退至竹轩外,无召不得私入。”
“是。”众人齐声应道,后退几步,转身退出这座独立的殿阁。几名年轻的宫女快步走着,互相偷偷对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嘴角却是怎么压也压不住的上翘。
她就知道!陛下与国师大人……是真的!
仲宇听着身后远去的细碎脚步声,摇了摇头,回身望了眼紧闭的殿门。暖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命苦如斯。
殿内终于只剩下二人。熏香袅袅,是清晏惯用的冷竹调,此刻却似乎压不住某种无形的暗流。
棋局已近尾声,白子大势将成。清晏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枚白子,指尖在灯火下泛着玉石般的光泽。他顿了顿,棋子落下,清脆一声,彻底锁死了黑棋最后一条生路。他这才抬眼,望向对面一脸懊恼的帝王,重复了对方刚才的话:“良宵苦短?”
钦诚眼见翻盘无望,先前那点打趣清晏的兴致全没了,把手里剩下的黑子丢回棋罐,发出一阵哗啦轻响。他按了按眉心,脸上浮起真实的烦躁:“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往后靠在软垫上,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朕日理万机,朝中诸事烦得要死,哪还有兴致去应付后宫?”
清晏侧身倚靠在矮几上,手臂支着额角,墨发流水般泻下几缕。他语气平淡,说出了与对方几乎一模一样的话,“又来了。又是这个借口。”
他顿了顿,补充道:“要不是后宫仅皇后一人,这套说辞或许可信。”
被毫不留情地拆穿,钦诚干脆不演了。他坐直身体,凑近了些,那张年轻的、本应威严的帝王脸上,此刻竟带上了点少年时在师门耍赖的神气:“师兄,你是知道我的。”他压低声音,“我吵不过怡禾的。这偌大的皇宫,也就你这国师殿最宽敞清静,适合我……清修。”
“打住。”清晏抬手止住他的话头,坐正了身体,神情恢复了属于国师的疏淡,“宫中称我官职。我不过当了你半月余的国师,在这大庆朝,名声已被你搞得……”
他看着钦诚,语气不容置疑:“明晚你若还来,我便走了。”
说罢,他起身,白色的广袖拂过棋盘边缘,转身便朝内殿走去。
“师兄!你不能这样对我!”钦诚急了,也跟着站起来,“我可是你……”
“可是什么?”
清雅却带着一丝凛然的女声自殿门外响起,打断了钦诚未出口的话。殿门被推开,一身正红凤纹宫装、头戴九尾凤钗的皇后怡禾款步而入,妆容精致,仪态万方。她身后,跟着去而复返、眼观鼻鼻观心的仲宇。
而清晏,也在听到声音的刹那,停步转身,重新步入了外殿光线明亮处。
钦诚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瞪着清晏,眼神里写满了控诉:我把你当师兄,你把我往火坑里推?
清晏却仿佛没接收到任何求救信号,视线平静地越过他,落在了怡禾身上,微微颔首:“皇后凤驾莅临,有失远迎。”随即,目光转向钦诚,语气如常,“陛下,时辰不早,您也该回宫安歇了。”
怡禾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皇后的温婉笑意,眸光却清亮锐利。她走上前,自然而然地挽住了钦诚的手臂,力道不容抗拒:“师兄说的是。陛下,臣妾,这就带您回宫。”她转向清晏,笑意深了些,“这几日,劳烦师兄了。”
清晏垂眸:“无妨。”
怡禾点点头,似不经意般提起:“对了,师兄前几日托我留意的人,眼下倒是有了些眉目。”
清晏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抬眸看向她。
“只是……”怡禾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那人与师兄所描述之人的形貌、性情、举止……皆大相径庭。他真的是……”她的话没有说完,但眼中的疑虑清晰可见——真的是你要找的那个,光风霁月、剑惊天下的苍绪师兄吗?
殿内寂静了一瞬。烛火噼啪爆开一个微小的灯花。
清晏沉默片刻,拂了拂袖,双手拢入袖中。他目光似乎看向了虚空中的某处,声音比殿中的熏香更飘渺,却带着某种磐石般的笃定:“你们所了解的他,只是他想让你们了解的那一面。”
他顿了顿,续道:“只要他想,他可以有千万种样子。你往哪方面查,他便会往相反的方面躲。所以,‘大相径庭’,并不奇怪。”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怡禾脸上,平静无波:“坐以待毙,可从不是他的性格。”
怡禾蹙眉,还是忍不住追问:“可是师兄,那人……当年的魂灯,确实灭了。宗门内皆有定论,他……”
清晏抬起一只手,止住了她的话。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不再解释,只道:“我自有论断。陛下,娘娘,做好你们该做的便是。”
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灵力悄然拂过。钦诚和怡禾只觉得眼前一花,脚下微动,再定睛时,两人已并肩站在了国师殿紧闭的殿门之外。夜风拂面,带着初春的寒意。
殿内传来清晏最后的声音,隔着门扉,有些模糊:“仲宇,送陛下、娘娘回宫。”
被“扫地出门”的帝后二人,在廊下面面相觑。
对视一眼后,两人脸上那端庄持重的面具同时碎裂,十分默契地朝对方翻了个白眼。
钦诚无声做口型:都怪你!
怡禾瞪回去:是你自己赖着不走!
下一秒,两人同时转身。就在转身的刹那,帝后该有的威仪与恩爱便无缝回到了他们身上。钦诚抬手,为怡禾拢了拢肩上并不存在的寒意,怡禾则回以温婉一笑。两人相携,朝着帝王寝宫的方向走去,背影在宫灯光晕下,显得无比和谐。
唯有跟随在后的仲宇,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这一晚,圆月高悬,清辉洒满宫墙琉璃瓦,一片静谧。但这静谧之下,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苏醒,蠢蠢欲动,远不似那轮明月般平静。
钦诚到底没立刻回寝宫。他寻了个由头支开怡禾(代价是答应明日陪她去皇家寺院进香),转身便熟门熟路地绕到了皇宫西北角一处偏僻的宫苑。此处久无人居,略显荒凉,唯有一间厢房窗内透出微弱烛光。
他推门而入,毫不客气地坐在了唯一的桌边,看向窗边那个背对着他、正在整理药材的素色身影。
“我说,”钦诚敲了敲桌面,“陛下我刚与国师大人‘温存’完,转头就来找你,是不是不太合适?”
那身影动作未停,只传来一声低笑,清清淡淡,却带着明显的调侃:“确实不合礼数。陛下当心御史台参你一本。”
“少来这套。”钦诚没好气,随手拿起桌上一个晾干的药草把玩,“我可是冒着被师兄提剑砍头的风险帮你隐藏身份,你就这么对我?下棋下不过师兄,跑来你这儿还要受挤兑。”
窗边的人终于转过身。烛光映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与“苍绪”毫无相似之处的面容,肤色略显苍白,眉眼温润却带着长期郁结般的淡淡阴翳,身形也有些单薄,穿着半旧不新的青色棉袍,正是如今苍府那位不起眼的庶子“苍竹”,或者说,是清晏苦苦寻觅了五年的人。
苍绪——或者说苍竹——走到桌边坐下,拿起茶壶倒了杯早已冷透的茶水,推到钦诚面前,笑意未达眼底:“他已经查到了,不是吗?就在方才,皇后娘娘的话,已经是个明确的信号。”
钦诚不接那杯冷茶,盯着他:“你作何打算?”
“让他查。”苍绪端起自己那杯冷茶,慢慢饮了一口,喉结滚动,咽下的仿佛不只是茶水。
“让他查?”钦诚音量拔高了些,又赶紧压低,“那你躲这么多年的意义何在?当初兵解残魂,附在这刚死的苍家庶子身上,潜入这龙潭虎穴,不就是为了躲开所有追查,尤其是避开师兄吗?现在你告诉我让他查?”
苍绪握着冰冷的茶杯,指尖微微用力到泛白。他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良久,才无力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殿外更鼓声隐隐传来。
钦诚叹了口气,换了问题:“那你打算何时与他相见?总不能一直这样,一个在明处找得快要疯魔,一个在暗处看得心如刀割。”
苍绪沉默了很久。久到钦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他极轻的声音,散在带着药草清苦味的空气里:
“九月初三。”
“嗯?”
“历书上写,九月初三,宜狩猎。”
话音未落,一股柔和的力量拂来。钦诚眼前再次一花,人已经站在了这间偏僻宫苑冷清的院子里,面前是“砰”一声关上的房门。
夜风萧瑟。
钦诚站在原地,眨了眨眼,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俩人,真是一样的脾气!”
他拢了拢龙袍,感觉这初春的夜风真是刺骨的凉。这一天天的,都是什么事儿啊!皇帝当得憋屈,师弟当得更是窝囊。他能不能现在、立刻、马上,向远在仙山的师尊递个玉简,申请换个任务啊!
这个念头刚起,他怀中的传讯玉简便微微一热。
钦诚一愣,掏出玉简,灵力注入。师尊那熟悉而威严、此刻却带着点匆忙意味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诚儿,为师有要事需与你掌门师伯商议,归期未定。这几日,朝中与宫中诸事,你与怡禾一切听从你晏师兄安排。切勿怠惰,更不可胡闹。”
玉简的光芒黯淡下去。
钦诚握着尚带余温的玉简,站在荒芜的宫苑中,缓缓地、僵硬地抬起头,望向那轮清冷冷的圆月。
在他身侧不远处,一身皇后常服的怡禾也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显然也收到了同样的传讯。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生无可恋。
他们同时仰头,对着那轮明月,从灵魂深处发出一声无声的呐喊:
非、人、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