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朝恩更先知道她调动去向的人,是她师姐。
师姐微信打趣她:【宝,你要红了】
周六的中午,朝恩还躺在床上昏睡,胡乱回了个问号。
微信再次叮的一声,朝恩眯着眼睛去看,瞬间就被吓清醒了。
师姐:【金融人事局的小编来采访我,说你要当渠道督导部的副总监了,要给你写个专题呢!苟富贵勿相忘】
我靠!
朝恩火速和师姐约了饭,人均2000的omakase随便点,她请了。她问师姐,“姐,什么情况?给我吓得。”
师姐哎呀了一声道,“他们小编拿到了万策证券新一轮的人事任命,说你遥遥领先,他们非常感兴趣,想详细了解。”
“我的妈呀,怎么就遥遥领先了。”
师姐夹了一筷子金枪鱼刺身,“年龄呀,你今年才多少岁,像万策证券这种头部券商,二级部门副总监一般都得40左右了,这还不扎眼。”
朝恩唉声叹气了两下,但她知道没这么简单,师姐道:“有话就说,我又不是你们搞金融的你怕什么。”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朝恩知道学姐是个靠谱的人,否则不会第一时间就告诉她,她低声道:“我们方总比我大20岁,也是清华物理系八字班的。”
“哦,怕别人说方默拉帮结派搞团团伙伙是吧。”师姐秒懂,谢朝恩的推文再加上照片,一旦发出去绝对爆。
26岁,全行业最年轻的副总监,万策证券前总经理秘书,万策集团现总裁准董事长前秘书,大美女,身材好,不知道得传成什么样。
到时候还不各种扒皮。
朝恩点点头,就此打住,其实不止于此。
赵之树一开始并不同意方默接纳她,他觉得异性心腹风险太大,而且方默有过一些桃色传言,理应吸取教训及时止损——这是很久之前Bryan告诉她的。
她也不知道Bryan是怎么知道的,但她知道这是真的。虽然赵之树经常和她嘻嘻哈哈,但那都比较表面,而且赵之树超爱八卦,她又是个八卦集合体,看似关系好,赵董私底下却很不赞同。
但谢朝恩知道他因什么松口——梁明宪。
方默一定会搬出梁明宪说服他。
方老板年中就要升董事长了,三五年后大概率会再升一级,她知道,方默想从金融系统转地方。
但这一步竞争太大太难。各方面都要打的特别实,各方的关系也不能太差,还得有又硬又实,能在关键时刻顶上去的推力。
明宪的领导非常关键。
方默虽然有自己的天线,但这种事情多多益善,稳妥为上。
这就太敏感了,一旦从她这里被扒出来,那真是兹事体大。
还有和霍朝焕的关系···
“没事没事。”师姐见她脸色不好安慰道,“反正提前知道,找你们老板解决一下呗。”
朝恩回过神来,她笑笑,“我还是先自己去联系吧。
可别提了,方老板现在连她微信都不回了,跟霍朝焕一样小心眼,霍朝焕也是,还没把她拉出黑名单。
“怎么着?万策这么大一个公司还没品牌公关部?”
朝恩接话道,“别说,以前还真没有。万策品牌公关的职能都并在董办下面了,两个班子一套人马。去年出了一连串事情后,今年集团也好,券商那边也罢,才开始组建独立的一级部门,正招兵买马呢。”
“原来如此。”师姐道,“我有个小妹就在你们万策证券实习,打了快一年多的小黑工,前两天还跟我说上面领导全换了,估计很难留用了。春招不马上结束了吗,一天到晚急得不行。”
“哪个部门啊。”
“万策研究所。”师姐道,“她就是学历差了点,本科不好,但人还是蛮勤快的,很能吃苦很踏实。”
朝恩接话,“行啊,我和我们新换的人事总监还挺熟的,赶明儿你把简历发我看看,我去问问。”
朝恩原本还打算周末好好休息回回神,周五入职体检完后,她想着去年年底忘体检了,又多加了几项,好家伙,不查不知道,一查就有问题。
医生问她有没有家族遗传病史。她说有,我小姨就是乳腺癌去世的。朝恩一想到就有些伤感,她小姨去世后,小姨夫拿白事礼金投了当时已然摇摇欲坠的da项目,她劝,但他不听,最后暴雷了又怪她没提醒。
表妹没人管,大姨就把表妹带走尽心尽力的养,她每个月打去几千块钱,聊表心意。
表妹在高中和一个黄毛混混谈恋爱,大姨和她打电话哭,说没能管好表妹对不起小姨。她说等我有时间就回来,我和表妹聊聊。
可什么时候有时间呢?
医生说最好尽快复诊。
朝恩知道应该尽快,但凡多拖一天,她就不敢去了。
但现在又没时间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想面对,还是真觉得搞定舆论风险比身体重要,总之她又坐在了酒桌上,而不是医院。
朝恩约上那群小编和主编,她知道怎么对付这群文字工作者,只给钱是万万不行的。
一定要尊重,迎合,夸赞,给足情绪价值,然后再递上56万的现金。
去年一大半年终奖全给出去了。
距离上一次打出去这么大一笔钱,还是去年爸爸失业的时候。
纵使她不算多爱钱,但还是忍不住肉疼。
朝恩响应需求一向很快,尤其是在师姐帮了她那么大一个忙的前提下,周一她刚准备去找走马上任的人事总监rocky,rocky就先找上了门。
rocky说赵董今晚请大家吃饭,朝恩不想去,赵之树给她安排的什么奇葩位置——渠道督导部副总监?
我的天啊,让她一个二十几岁的人去压分公司营业部那群四五十岁的老油条完成kpi,这哥们疯了吧。
她大概能猜到赵之树的意思,给级别,但这次不会让你很好过。
rocky说,“朝恩,这可是第一次聚餐,投行线周聿成,国际业务部Irene宋,机构业务部王在楠,还有研究所所长,你们业务条线财管部的总经理可都去了。当然,也包括我。你不能缺席。”
妈呀,简直是心腹大聚会。朝恩拒绝不了了,心里叹了口气跟上。
还没把自己部门的人认全,倒先和其他部门的人吃上饭了。
荔东酒店包厢内,这些人大都是赵之树在申城在中明的老部队,他们很熟稔,当然也不会故意冷落她。
Irene宋很活泼,虽然在她到任前谢朝恩力推华卓的linda接手国际业务部,但她并未在饭局上显露出丝毫不满。
谢朝恩虽然只是二级部门的副总监,但和几位大领导关系匪浅,尽管有失宠传闻,但···Irene宋搂住她,“朝恩,听rocky说你点了宁佳唱的名,是你妹妹吗?”
“我确实有个堂妹在京,今年大一,在公募实习呢。”
“哎呀,那太遗憾了。”Irene宋笑盈盈的,“你到之前万所长还说呢,宁佳唱要是你妹,他就收了。”
Irene宋不动神色地观察谢朝恩的表情,她来北京前问过赵之树,怎么处理和谢朝恩的关系。赵之树也很直接,他说谢朝恩的政治资本和风险都很高,不要引火烧身。
但朝恩却意外地沉默,她知道这或许会被解读为对领导不满,但她却提不起什么劲。她很担心身体问题,又不敢去医院检查,更不敢告诉任何朋友。
她常常吐槽一些烦心事,但这种大事,反而不会说。
她想见霍朝焕。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这个男人强大到能接下一切的麻烦。
吃完饭后她到饭店外抽烟,唐静雪出现了,她似乎也刚应酬完。
“这里不能抽烟。”唐静雪走到她面前。
荔东大酒店外,朝恩掐灭烟头,抱歉笑笑,“好巧。”她又问,“你还没回申城吗?”她听说众诚华北分公司的事已经结束了。
“你希望我离开?”唐静雪坐到她身边。
“不。”朝恩说,“我只是觉得你的气质和申城更匹配,都很高洁,优雅,像白玉兰。”
“谢谢。”
朝恩不觉得有什么话能和唐静雪讲,但唐静雪骨子里是极善良的人,她有些清高,但无损于她的善良,哪怕是对昔日情敌。
她说,“你看起来情绪很不好。”
“放心,我不会寻死的,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她小姨生前是多么强悍的女强人啊,人死如灯灭。
唐静雪本来只觉得谢朝恩可能心情不好,一听这话,瞬间警惕,“分手而已···”
“我挺羡慕你的。”朝恩说,“你的所有烦心事都有人托底,也不必担心这种帮助会不会消失。”
朝恩说的是真心话,唐静雪却笑了,这还是谢朝恩第一次见她笑。
唐静雪说,“不要想这么多,机遇的大门向你敞开,走进去就行,多思无益。”
谢朝恩防备心很重,她不是一个随时随地痛陈革命家史的人——纵使氛围到了,她也能茬过去。
她和唐静雪之间的话题,有且只有一个。
她没头没脑的说,“大门已经关上了,我也不希望他因同情而打开。”
唐静雪不知道她又遇到了什么事,仅仅出于一种普世的关怀,“参杂同情的爱情不纯粹,参杂肉/欲的爱情就纯粹吗?”
朝恩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在逃避另一个问题——如果他知道我生病后毫无反应呢?那岂不是很可笑很自作多情?
她无法说出口,直到唐静雪的声音再度传来,“我明天带你去见见他吧。”
“为什么?”朝恩不能理解。
唐静雪说,“这是个秘密。”
有唐静雪作保,谢朝恩如愿以偿进入了助企会副会长办公室,听说霍朝焕很少来办公室办公,她有些紧张,“真的能见到他吗?”
“能。”唐静雪笃定,“我问过正园了,他周二早上会来的,估计还有5分钟到,我先走啦,你们好好聊。”
闻菁告诉她,霍朝焕最近心情不好,他需要和谢朝恩彻底说开,但谢小姐防备她这个正牌女友。
其实在霍朝焕和闻菁在一起的那一刻,静雪就放下了执念,因为闻总足够好配得上,她心里的那点不郁消散了,也愿意去做一些事情。
恰好能帮到三个人。
五分钟后,霍朝焕出现了,他穿着件灰衬衫,挽着袖子,身量高大颀长,眉宇英挺,但脸色铁青,大步而来。
在看到她的一瞬间,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钟正园跟在身后,一见她就神色大变,他不敢多说什么,小心翼翼关上门离开。
朝恩看着霍朝焕走到办公桌前,小臂青筋暴起,一只手搭在红木桌面,关节泛红,似乎裹挟着狂风暴雨般的气息,她隐约觉得不同寻常,捏着口袋里的初诊检查单,从沙发上起身,走到他面前。
办公室里,安静到落针可闻。
她刚准备说话,霍朝焕冰冷的声音砸过来,“谢朝恩,你到底还要不要脸?”
很平静,很冷酷。
朝恩愣住了。
他随手翻着桌上的文件,“谁让你来的?”
朝恩不知道他怎么了,心里被压得喘不过气儿,缓了半晌,刚要开口,他冰冷的目光投过来,“我问你,谁让你来的?”
朝恩隐约觉得不能说出唐静雪的名字,霍朝焕就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会无区别的灼伤所有人,她不能害了唐静雪。
“我···我只想···”她被他幽深地目光逼的不敢继续往下说。
“你想?”霍朝焕皱着眉头,“你凭什么想?”
“谢朝恩,这个世界不是围着你转的,收一收你的巨婴心态。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霍朝焕已经很不耐烦了,“就像你从前说的,我确实看不上。”他笑了一声,“你的直觉很准。”
朝恩难受到说不出话来,她从没真觉得霍朝焕看不起他,她只是恨他不需要她,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扯虎皮做大旗,霍朝焕怎么能承认呢?
她深吸几口气,抹去面上的湿润,正要解释,又听霍朝焕道,“你不配,你真的不配。”
他定定地看着她,“拿我们之间的事当谈资去讨好赵之树,拿我们的关系到方默面前抬价,打着我的旗号在外面胡说八道,这些事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什么都想要,你太贪心了。”
“不是这样的。”朝恩快步上前想抓住他却被一把甩开,她连忙解释,“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生气,我真的没有因为什么事情来求你,我只是想见见你,我最近好难受,我只想见见你,你不要这样子好不好,以前都是我不好,是我做事太没分寸了,我好害怕,我不敢告诉别人,我怕他们都不在意,我爸不会在意,我妈也不会在意···”
她边说边哭,泪如雨下,说到最后也不知道自己在胡说八道什么,只哽咽到说不出话来,她捂着脸,豆大的泪滴滑落指缝。
“你哭什么?你有什么资格在我这儿哭?”
霍朝焕看着谢朝恩跌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哭泣,“我告诉过你,我们结束了。我不是你的谁,你也不是我的谁。有什么事,找你该找的人,不要来找我。”
谢朝恩不肯走,他听着心烦,让她要哭出去哭,她还是不肯走。
霍朝焕拨通内线电话,没过一分钟,钟正园推门而入,看向捂着脸哭泣不止的谢朝恩,他俯下身正色道:“谢小姐,你不要在这哭,对领导影响不好。”
朝恩抬头看向他,泪眼婆娑中瞪了他一眼,捏着口袋里没来得及拿出来的报告单,又生气又伤心的离开了。
一大早上就整这一出,霍朝焕的太阳穴突突地疼。
今早来办公室前,冯女士让他看到了一些他早该看到的东西,他知道谢朝恩有所隐瞒粉饰,但没想到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实话。
祝凯泉提醒过他,他绕过去了,冯女士看不上,他也维护了。
“正经人家书香门第的女儿?”
现在想想简直太可笑了。
霍朝焕都不明白这到底有什么好骗的。
骗子。
竟然还敢来找他。
内线电话响了,钟正园说闻菁来了。
霍朝焕道:“让她进来吧。”
得,操盘手来验收战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