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大厅,冯润西翘着二郎腿,远远看见霍朝焕和曹秘书从电梯里出来,坐在对面刷手机的何邱淮站起身大步迎上,冯润西紧随其后。
霍朝焕心情不错,拍了拍何邱淮的肩膀,笑说久等了。何邱淮不敢托大,正要玩笑两句,冯润西喊了声哥,霍朝焕目光转向他,“回去吧,没有下次。”
霍朝焕没再管他,上了酒店门前的车。何邱淮约了社里一个高级编辑,见一见聊一聊,他少年时就喜爱交友、游历,三教九流皆有,落地即兄弟。
聊了三四个钟头,告别编辑后乘车前往机场,钟正园,祝凯泉等候多时。
霍朝焕带着众人前往港城,启泰李鼎西被骗了,闹出不小的事,但他此去并非是见李鼎西。
港城机场,杨宇德等候迎接。和赵家的斗争落下帷幕,已无性命牢狱之忧,但杨宇德这段时间并不痛快。
霍朝焕不喜欢李鼎西,虽然他言出必行暂让李鼎西代管启泰,但从没有一刻是认同的。他想让关天勇来,想让杨宇德去劝。
关天勇不想来,他知道霍朝焕还想让李迟瑞接替众诚副董的位置,李迟瑞那套和众诚合不来,但霍朝焕不在乎众诚如何,纵使他是创始人。
杨宇德开不了口,关天勇胰腺癌二期,刚做完手术。
李鼎西很惶恐,他知道他和霍朝焕之间本就微弱的联系支撑不了什么,只能拼命拉其他势力来支持自己。太害怕,就会被利用。太着急,就会被骗。
霍朝焕很少来港城,启泰精心准备一番,高管们还亲自做了蛋糕,说要补办一个港城生日会。霍朝焕不需要扮演开心,他确实心情不错,很给面子的吃了一小块,但行程奔波匆忙,闻菁还没来得及和他多说几句话,他就匆匆离开了。
霍朝焕晚上还有别的事,还要见别的人,当然,关键在于关天勇明天才到港城。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祝凯泉松了口气。
杨宇德不愿意去劝,核心下属全部被拆,还被霍朝焕派去的秘书盯梢。
于是任务又落到他头上,祝凯泉自然不敢再推拒,原本想能拖就先拖着,没想李鼎西被骗了,换人更加正当,他无法再拖,霍朝焕又一定要,让他反复去找关天勇谈话,老关刚做完大手术,扛不住这样的劝说,身体每况愈下。
祝凯泉不忍心,他们认识二十余年,共同奋斗十余年,霍朝焕说知道你们感情好,所以才让你去劝。
他又劝霍朝焕,启泰不好管,老关的身体状况不支持。李迟瑞也确实不适合来众诚。
但霍朝焕有霍朝焕的考虑,李迟瑞的兄长是潜力股,他要提前二十年做一笔政治投资。至于别的,不要再提了。
所以霍朝焕说,不想去启泰就退下来安心养病。
祝凯泉没有别的话了,霍朝焕又说,希望你下次来见我是带着好消息。
确实有好消息,李鼎西出事霍老板都只让邹惟莘和闻菁来,老关一松口,他就来港城了。
杨宇德非要拉着他喝酒,他问霍老板去见朋友,你不作陪?杨宇德说霍哥现在只喜欢何邱淮,他就不去讨嫌了。
祝凯泉听到都觉得好笑,“大男人别酸唧唧。”
酒过三巡后,杨宇德心里更郁闷,“他真的变了。”
祝凯泉并不认同,霍朝焕一直是个残忍的人,是杨宇德滤镜太大了,或者说从未真正付出过代价,从前被骂几句就轻轻揭过,但在真正想要达成的目标面前,任何反抗和不配合都会迎来秋风扫落叶般的无情惩罚。
杨宇德人菜瘾大,没喝几杯就微醺了,闻菁和何邱淮进来时,他已经醉醺醺躺倒,她挑挑眉,“这是喝了多少?”说着,坐到祝凯泉身边。
祝凯泉知道闻菁要说什么,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冯润西也是个大嘴巴,只是大家必须扮演皇帝的新衣。
闻菁是个十足的聪明人,“老祝,你就放心吧。”
他们默契地岔开这个话题,祝凯泉看向何邱淮,“不是跟霍老板去见人吗?怎么又回来了。”
“他见老同学我待在那干什么?”
“余立声?”
何邱淮开了瓶酒,“不然呢?还能有谁。”他将香槟递给闻菁,又想起一桩事,“你们猜余立声带着谁?”
“项清,就方默之前那个情妇。”
见祝凯泉一脸了然的神色,闻菁好奇了,“这又是什么事?”
反正跟霍朝焕无关,祝凯泉也不藏着掖着,“六年前吧,方默还在华卓申城分公司当总经理,项清是公募机销,一来二去就传上了。童夕云闹挺凶的,差点离婚,据说离婚协议都拟好了,结果方默他爸知道后坚决不同意,觉得自个是lie士后代,不能闹出这种有辱家风的丑事。最后方默申请回京工作,项清也出国了。”
闻菁的关注点截然不同,“可我听说方默是普通家庭啊?”
“百余年战争史,家家都有白幡挂。”何邱淮接话。
哦,闻菁从小在国外长大,父亲虽然常常提起,但她没有这个文化基因也没有太深感触,于是略过这个话题,又问,“祝董,你和赵之树关系好,他说过事情真假吗?”
祝凯泉和赵之树同为徽州人,都在申城都爱八卦,私交甚笃,霍老板和谢朝恩的好多事情,都是赵之树告诉他的,但涉及到自个老板,赵之树那叫一个守口如瓶。
“他哪敢瞎说。”祝凯泉和何邱淮碰了一杯,“但方默欣赏项清肯定是真的,你看他身边的那些人,赵之树,项凯,宗立诚,哪怕是谢朝恩,都特活泼特跳脱,嘴又甜。”
祝凯泉说着,又想到一桩事,也是赵之树说的,他说方默年轻时是文青,给清大文学社透过稿,但无奈水平有限只入选了一篇,常常遗憾默然,但绝口不向外提。
赵之树原本想吹捧一下弥补领导的遗憾,但无奈他不爱读书的人设广为人知,他夸两句怕是会起反作用,于是就悄悄告诉了谢朝恩。
谢朝恩相当给力,跑去清大档案馆翻到了那篇入选的文章,还根据文风推测方默喜欢的作家,偶尔漏一两句,领导相当受用。
前两天赵之树去申城出差,私下聊起这些事就说谢朝恩真该谢谢他,要不是他指了条明路,就谢朝恩这种说不去就不去的任性个性,早被方老板拉黑了。
他当时就让赵之树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方默也好,霍朝焕也好,很明显就是喜欢给人当爹,都想驯服谢朝恩这个最不听话的小女儿。
祝凯泉有时候也挺无语的,尤其是对自家老板,真想当爹就生个孩子,孩子也不生,就惦记着给成年女性当爹。
这下翻车了吧。
但当下属的第一要义就是为领导掩饰,除非实在忍不住。
但在闻菁发问时,祝凯泉还是忍住了。
闻菁问:“那你呢?祝董。你觉得谢朝恩怎么样。”
现任问前任,送命题。
祝凯泉笑了笑,“很优秀的年轻女性。”
“是吗?”
“不重要。”
“谢朝恩和唐静雪,你会选谁当你的下属?”
“如果去掉场外因素,大部分领导都会选静雪。”不是他有偏见,谢朝恩就不适合当嫡系,自我太强烈,太不可控,太容易出事。
还总觉得别人对她不好,其实她可太顺了,从大学开始就有人一路保驾护航,她的烦恼大多在于善思,俗称想太多,以至于不知道天高地厚。
万策证券国际业务部,赵之树摆明了要安排自己人,她就非得强推linda,赵之树提何栋清问题是为了给她台阶下,结果她转眼就去找霍朝焕解决何栋清问题。
一点眼力劲都没有。
扯什么战略规划,不就是老对头乔月要去国际业务部当副总监,她想找个和自己关系好的压乔月一头吗?
太能折腾了。
他问赵之树打算怎么办,赵之树说他当然不会同意,但该给的面子还是会给,虽然方默现在对谢朝恩很生气,但跟着上去踩一脚那就太不明智了。
祝凯泉非常赞同,之前霍老板和谢朝恩闹矛盾的时候他就这样劝好友们别掺合,人家睡一觉就能和好,外人统统成小丑。好友问这个x就非操不可吗?他说那你去问他别问我。好友就打哈哈说你这不是让我去送死吗?
总的来说,他敬方默是条汉子,这么能折腾又背景复杂的人,他是不敢用的。
至于霍老板?那纯粹就是没事找事。之前还有好事者讨论霍老板为什么偏偏看上谢朝恩了,分析来分析去,他都觉得好笑,男人女人不就那点事?
为了那点事,都折腾进去多少资源了?
祝凯泉又补足剩下一句,“如果加上场外因素,不少人会选高风险高收益的夫人路线。”
这绝不是无的放矢,去年霍朝焕在酒吧打完辛觉后,他俩的事算是传开了,谢朝恩虽然嘴上遮遮掩掩,但据他所知,谢朝恩拿着和霍朝焕的关系给别人画饼,pua了一群所谓的大佬,现在都还有给她投钱的呢。
就一天到晚在霍老板面前卖惨,偏偏人家还就吃这套。
祝凯泉一想到这些事就非常无语,他感叹道:“谢女士对自我认知不清晰,她最核心的能力从来不是什么吃苦耐劳做业务搞专业,而是资源运作,围绕人的工作,虽然她现在做的不算漂亮。但凡她能吃透,以后至少都是赵之树的位置。”
但未被系统化兑现的天赋等于没有。
何邱淮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总算有人也看出来并且敢讲出来了,何邱淮说话很时髦,“书香门第出身,不靠任何人的清高少女。这是把自己演进去了。”
闻菁问何邱淮,“看来你不喜欢她?”
祝凯泉不觉得这句话是贬义,人生如戏,要想骗别人,先得骗自己。
果然,何邱淮意有所指,“她是影后,有人是影帝。”
他一听就知道,何邱淮肯定调查过谢朝恩的家庭背景了。
很早很早前,大概是去年五月中,他例行去京市找霍朝焕吃饭联络感情,霍老板毫不意外的提到了谢朝恩,他说谢女士很坚韧很有志气,提到她的高知父母,提到她中考失利,爷爷带着她求人无果后发誓要考上清大。
祝凯泉在心里发誓,在此之前他绝没调查过谢朝恩,但这事一听起来逻辑就很不顺啊。谢朝恩父母既然是高知,必然有一定社会关系,怎么会沦落到她爷爷带着她卖惨求人?高知家庭怎么会被人认定为穷亲戚?
他当时就暗戳戳提了一嘴,但被霍朝焕绕过去了,霍老板说谢朝恩爸妈不管她。
这也太苍白了,再怎么不管也是亲生女儿,而且刚刚又说谢朝恩爸爸会经常打电话鼓励她,在没在这种事上又完全不管了呢?这不搞笑吗?
他不信霍老板察觉不到这些逻辑堵点,但领导在这件事上失去了客观判断,他绝不能多嘴。
尊重,但不祝福。
他严重怀疑霍朝焕后续不肯放手,又一个劲砸资源,就是不肯承认自己错了,想证明自己没看错人。
简而言之——被杀猪盘了。
想到这个,祝凯泉觉得方默也挺搞笑的,把谢朝恩扔给赵之树带,这是在内涵谁呢?
这俩人都是靠自我包装加忽悠起家的,赵之树装赵家人权贵血统,谢朝恩装书香门第高知血统,都擅长借力抬价资源轮转,成功忽悠了一连串人。
但赵之树是吃过苦的也被戳破过,谢朝恩嘛···至少没人敢在霍朝焕面前戳破。
倒不是维护谢女士,看不惯她想让她失去庇护后倒霉的人太多了。
——关键是领导的面子。
霍朝焕已经很难受了,再去戳他痛点,这不是找骂吗?
祝凯泉突然好奇,他看向何邱淮,“当时在海南,你是怎么劝动他的?”
“就说一句话。”何邱淮神秘地笑了笑,“大道得从心死后。”
祝凯泉鼓掌,“不愧是读书人。”
或许是顾及闻菁在场,何邱淮道:“哎,没什么,其实那个时候他已经很厌烦谢朝恩了。”
这个女人已经让他上头到了很难受的程度,他失去平静和对自我的控制,这太致命了,所以犹豫只是情感惯性,是暂时的,是要豁达不计较的面子。
但绝不可能再纠缠了。
当然,这话不能对闻菁讲。
何邱淮能看出来,闻菁挺喜欢霍老板的,是女人对男人的喜欢,但霍老板现在对女人的感情很敏感,所以她只能先用利益包装感情,时不时提点实际需求让他安心。
前两天闻菁还让他帮忙找国内媒体做个人宣传,但被霍朝焕拦住了,这点霍朝焕和方默挺像的,据说赵之树也想搞大营销,媒体都找好了,什么最年轻的操盘手云云,也是被方默按住了。
“现在呢?”闻菁又问,“那些人还想找谢小姐走夫人路线吗?”
祝凯泉摇摇头,“那都是过去式了。”
他突然想到什么,又道,“她再怎么纠缠,老板都不会回头了,这是不可逆的,其实不用把心思放在她身上。”
闻菁没有说话,只笑了笑。她当然不可能放过,谢朝恩几次三番挑衅,她要是不给点教训,谢小姐一辈子都学不乖。
人都是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的。
既然谢朝恩那么在意她的家庭,在意到所有人都三缄其口,行啊,那她就让这些事大白于天下。
闻菁素来奉行高效落地,何栋清平安无忧,连冯丽云都没劝住的事,不管谢朝恩用了什么手段,人家偏偏就做到了。
总归是好事嘛,冯润西理应给姑姑好好报喜。
也不知道冯阿姨听到了会作何感想?
既然所有人都不敢说,那就让霍朝焕他妈去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