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霍朝焕是真的醉了,她贴着耳朵叫了许多声,床上的男人毫无反应。

也不知梦到了什么,睡觉都皱着眉,朝恩俯下身,趴在胸膛上帮他抚平额头。

她突然想到从前——其实也没有很久,他们也才认识一年零一个月。

从前霍朝焕以为她睡着了,就会亲亲她的眼睛,亲亲她的额头,还有许多许多地方,然后她就会被闹醒,会睁开眼睛,会在迷蒙间搂住他。

朝恩想,霍朝焕会不会也突然醒来抱住她呢?

总统套房的主卧很安静,她再次俯下身,静静看着,有点明白他为什么总笑了。这男人面无表情时距离感很强,让人生不出亲近的心思。

但他长得真好看啊!

她又短暂地想开了,于是低下头,温热的鼻息交缠着,她咬着耳朵,轻轻使劲,直到他的耳垂印上月牙,又捏捏下巴,鼻尖对鼻尖偷偷笑。

霍朝焕还是没有醒过来。

他睡得很沉,酒精真是害人的东西。

其实她不会照顾人,但来都来了,总得意思意思。她将毛巾打湿又拧干,帮他擦了擦身。

可还没五分钟就累了,朝恩没再勉强自己,吻了吻他的唇,盖上被子,睡觉!

她压力大,能无病无痛健康活着,全靠睡得好吃得饱,还没十分钟,就沉沉睡过去。

卧室很安静,灯全熄灭了,只有一点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幽幽挥洒。

霍朝焕睁开眼睛,静静看着她。

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霍朝焕穿戴整齐下楼,居高望去,谢朝恩正在厨房切东西——肯定不是做饭。

霍朝焕只见过她做羊奶饼干,饼干掉在地上也不让保姆扔,说什么别浪费粮食,给朝焕吃。他当时躺在花园椅子上看书,问你怎么不吃。谢小姐多理直气壮,反驳说掉地上了我怎么吃?

于是他咬了一小口,好难吃。她不信,说都是按配方做的怎么会难吃呢?于是也咬了一口。

真笨。

朝恩正在厨房切水果,这是她第一次起得比霍朝焕早,她回头,脸上浮起一抹笑容,眉毛高高挑起,“皇帝轮流坐,今年到你家。”

对啊,她再次出现在他的地界。

大抵是在一起的时间长了,他总是能轻而易举地接收到她的**信号——纵使他已经不想理会了,但又真心觉得她说这话时特别漂亮。

谢朝恩不是个情绪稳定的人,虽然她试图扮演,也一度把人忽悠住,但归根结底,还是个大开大合,性格激烈极端的人。

她的许多行为,都是情绪驱动下的产物,虽然她企图用冠冕堂皇的理由包装。

他不喜欢也不欣赏这样的人,甚至讨厌排斥。

最初的最初,霍朝焕就感知到了谢朝恩的不受管不诚实——对局势和人的把控是他的生命线,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但她实在是很漂亮,那就睡一睡吧,没什么不行的,无非是给点钱和资源后甩掉。

她不服,反反复复纠缠。那就一直睡吧,一个年轻女人罢了,能掀起什么风浪?

其实谢小姐第六感挺准的,她那么漂亮,开心时明媚,安静时又如朦胧薄雾般忧伤。

清艳纤细的大美人,连极端情绪都极具观赏价值和感染力,如此轻易将所有人带进她的情绪,也并不让人因此生厌,如目睹赤身**在雪地奔跑的野蛮美感。

她生气、发疯、闹腾,但美丽。

他也生气、会质问、会怜惜,依旧赏玩。

这并不冲突。

——直到那一晚。

“你醒啦。”

她的声音恰到好处的响起,霍朝焕回神,垂眸看。

此刻,她依旧这样漂亮,浓密的弯眉,洒在长裙上的阳光,飘渺,幻梦,望之犹如神仙焉。

霍朝焕警惕起来。

于是他非常平静地下楼,就像最开始那样,随和,平静,浅浅的笑。

朝恩将筷子递给他,她笑得很开心,似乎全然忘记了从前所有的不愉快,“领导,不早啦!”她看着桌上红彤彤油滋滋的红烧肉,“我们乡下人就爱吃点大鱼大肉。”

她一大早就打电话给酒店点餐,水汪汪的酸甜口水果,带汤的和干煸的肉菜各准备一份,一碟白灼虾和绿叶青菜,再来一盅酸萝卜老鸭汤和乌鸡菌菇汤,以及两碗米饭。

酒店又说霍先生的营养师提前嘱咐过云云。

她将蜂蜜水递过去,却听霍朝焕突然来了一句:“方默也不容易。”

“对啊。”朝恩笑盈盈接话,她夹着虾蘸了蘸白灼汁,“先是da,宗立诚又反复被扣,还有脑残在网上炫耀工资,上面让我们带头出降薪方案,老方拟了个降30%的方案,上面说太少啦驳回,一天到晚尽干这些得罪人的事。”

“最后定了20%。”

“我知道,是你游说的嘛。”朝恩笑着看向他,“所以大家都感谢你呀。”

“你呢?”

“我爱你。”

表白就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倒。朝恩在等霍朝焕的反应,但他没有反应,只是安静地吃菜,朝恩努了努嘴,继续刚才的话题。

“当时没过多久老方又被带走,肯定吃了苦头。去年年底也不太平,银行那边暴雷,方默又被院里叫去大骂一通,院里不许老郑退休,让他处理完再走,简灵一原本要接总行行长的,结果也被卡住了。”

“我指的不是这些。”

霍朝焕觉得谢朝恩也挺幽默的,她会心疼任何人,除了他。这或许是一种隐秘的肯定,她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是世俗不可摧毁不可受伤的强者,他也曾享受这委婉的虚荣。

但可惜并不尽然。

霍朝焕自己舀起一碗乌鸡汤,他时常怀疑谢朝恩履历造假,虽然他并不幻想也并不喜欢她伺候他,但换成任何一个做过秘书的人,都不会让他来做这个多余的动作。

霍朝焕喝了口汤,主动提起那个致命的话题,“当初想让你去华卓,方默是同意的。”

他主动提起那个夜晚,那个夜晚对他们太重要了,诚然,在此之前谢朝恩虽然做作闹腾,但所有行为都在预期可接受范围内,以及对他爱情的期盼。

毕竟她就是一个不服管的人,他既然敢一直睡,就有足够的心理预期和容忍度。

谁曾想···

当然,他今天并非要提这个角度。

既然不打算继续了,那就有责任在盖子合上之前给出逆耳之言。

第一次让她二选一也好,第二次直接和方默商量要把调去华卓也好,确实有私心,他不否认。

他明明完全了解谢朝恩,却只能扮演部分了解,谢朝恩心理防御太强了,她说好爱好爱梁明宪,梁明宪也只能通过方默去帮助她,除此外,不发一言。

只有老师的角色才能表现出完全的了解。

那他一定要。

第一次逼她二选一时,纠缠不深,尚且能好聚好散。后来和好也绕开她的敏感地带,但忍不了,真的忍不了,时间越长越忍不了,以至于极其罕见犯了同样的错误,甚至做出了更加激进的决策,结果就是迎来最大的反扑。

他承认他有私心,但谢朝恩永远只能看到他的私心。

她对他总是这么警惕。

就像此刻,前一秒还在说爱他,这一秒又下意识警惕。

她还总以为藏的很好,凭什么觉得能骗过他呢?

霍朝焕看向她,她在回避他的目光,一切平静过后,她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残忍。

她在心虚,纵使她并不承认。

他做好了听长篇大论的准备,她的书香门第是假的,业务能力是装的,但能言善辩是真的。

但她注视着他的眼睛,“朝焕,对不起。”

“不谈情绪。”霍朝焕将话题拉回正轨。

霍朝焕系统性的为她思考过,她的困境,是资源超前配置与发展阶段的滞后认知的矛盾。

题做的太快,理解不深刻。

十八岁以前,她是一无所有的农村姑娘,十八岁后遇见顾京帆,迅速被资源包围,这种跨越速度是惊人的,也是危险的。

她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常常露出马脚。

所以导致了目前一系列问题,他遇见她时,这种负面环境和刻板印象已经形成很久了,谢朝恩也是深受影响,虽然她死不承认,但始终不肯和他公开恋爱,就是深受影响的副产品

——霍朝焕不用猜都知道,肯定又被她包装成其他理由了。

他曾经试图讨论过这个问题,但谢小姐说,我们部门的兆晴姐也很幸运啊,而且要论升得快,谁能有简灵一升得快?大家不嫉妒她俩,跑来嫉妒我干什么?

她不承认。

他当时说,无利益冲突的恶意不源于为人处世如何,而在于你的存在,是否构成了对他人自我价值的否定。夏兆晴出身好,父亲是y行前副行长,社会大众默许她轻松顺利。简灵一虽然苦出身又升的快,但她一路从基层业务员做起,因出众的能力被钱为岩赏识,后来又顺利进入方默的视野,路径和贵人都很清晰,这是社会鼓励的阶级跃升范本。

谢朝恩不一样嘛,她出身不好又莫名幸运,上升之路还充满了某种不可说,这种本不应该的幸运是天然的集火靶子。

但谢小姐问他,你为什么会这么了解我的同事?

一句话,堵住了他所有话。

他当时没再往下说了,但今天必须得说,“方默当时是同意你去华卓的,方默同意就意味着梁明宪也同意嘛。”

这话是真的。

谢朝恩要么迅速突破瓶颈,到更高的平台或级别,更高的地方都有不可说的手段和路径,她不是异类。

但她太年轻了,但凡去了,又是活靶子。

其实他可以保护她免受明枪暗箭,但关键在于谢朝恩特别在意别人的看法,虽然嘴上不说,但真的会难受很久。

这就没法管了,连皇帝都管不了民间说什么,雍正写了本大义觉迷录,民间反而议论的更厉害了,越管人家越要说。

除此之外,就是换新环境,他直接安排她去华卓,华卓的人看待她,就会像万策的人看待夏兆晴一样。

会自动把她划入“和我们不一样”的类别,“不一样”的人,拥有更多是应该的,起点不同的人,更快到达终点也是应该的。

所以方默同意了,他当时还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现在看来,应该是梁明宪同意了。

谢朝恩不说话了。

霍朝焕又说,“梁明宪比我聪明,知道找代理人,这点我不如他,他比我强。”

“朝焕,你别这么说。”朝恩立即接话,眉头微蹙,她被红烧肉腻住了,胃里突然翻涌,想吐。

她不想听他这样评价自己,不想听他用认输的语气说话,哪怕那个人是梁明宪也不行,哪怕对她认输也不行。

霍朝焕说:“这是事实。”

她突然特别难受,她听不下去,她坐立难安,她冲到水池边,心里胃里翻涌,一阵又一阵干呕。他怎么能说这种话,霍朝焕怎么能说这种话呢?霍朝焕怎么能认输呢?

霍朝焕继续吃饭,还有十分钟,他微微侧头,谢朝恩扶着水池,背影依旧纤细美丽。

她似乎很难受。

她走回来,站在他面前,她似乎又好了,“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朝恩,不要这么紧张,别跟自己较劲。”霍朝焕放下筷子,抬头看向她,“华卓你也不去,投决委你也不去,你有你的理由,我不做评判。方默是老师,是梁明宪的朋友,是私下可以开玩笑的前辈,但有一点,你一定要记住,他是你的领导。”

“微观问题也要放在宏观环境下思考。三月的会开完了,各个地区、企业的核心人事和发展目标基本确立,这是大局势。反映到你们万策,其结果就是老游软着陆。个人、各派系、各集团的恩怨,都必须给大势让路。当然,其中关节是动态变化的,有可能明天老游又被带走了。但你们万策的目标是不变的,平稳过渡抓大放小服务实体走向国际,那在这样的生态下,方默会怎么通盘布局?你要找到自己的位置,或者说,接受自己的位置。”

“你有很多考虑,方默也有很多考虑,你已经拒绝了他一次,接下来不管他怎么安排,不要再唱反调。少折腾,听安排,平稳过渡,他不会亏待你的。”

“所以你要松一点,不要那么紧张。”霍朝焕站起身,“真到了那一天,我也会安排人帮你的。朝恩,放轻松。”

朝恩看着他,她想说话,但不知该说些什么,霍朝焕如此平静的态度让她打心眼里恐惧,他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些呢?

她忍不住发抖,不行,不能害怕,她定定地看向他,他整理衣服要离开了,“朝焕。”

朝恩叫住他,他停下脚步,可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像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说那些话一样。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她不知道的事情呢?

就像方默曾经同意她去华卓一样,霍朝焕为什么要告诉她呢?

华卓,对,华卓。

她想起一个话题,“何栋清非抓不可吗?”

霍朝焕挑挑眉,他没有多说什么,甚至没有疑问,他拿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打电话给马冠容,就一分钟。

朝恩愣住了,她没想到霍朝焕会如此轻易答应。

“朝恩,我这么做不是为了别的,只是希望你知道,纵使我们分开了,我最初的承诺也永远作数。你不用担心什么,也不要作践自己。”

不要在门外淋雨等他,不要通过冯润西找他。

朝恩着急解释,“我不是因为这个才来找你的。”

“但你确实有所求,不是吗?”

朝恩隐约觉得自己被霍朝焕的三言两语设计了,他故意把话题往工作上引,又引导她开口求他,再把她来找他的目的定义为求他,从而划清界限。

“不是这样的。”朝恩抓住他的衣袖,“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你陪着我。”

霍朝焕无奈的笑了一下,他低下头,“朝恩,别闹了,我还有事。”

“你猜闻菁会知道你来找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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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十度
连载中覃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