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菁大概能猜到霍朝焕怎么了，他很生气，在赵承宇拿出那对耳坠后。
原本要迈出宴会厅的步子停住了，窗外美丽清愁的倩影褪去了，他眼里是燃烧着又被压抑的怒火，强忍着克制着，风度翩翩和赵汝音周旋。
直到宴会结束，停下的步子终于迈出去，却拐了个弯，偏要从某些人跟前走过，多幼稚的报复。
男人很要面子，所以她不打算跟上去。看着在雨里飞速消失的车尾灯，她拨通冯润西的电话——别等了，霍朝焕今晚不回家。
大院里还开着灯，霍家的冯家的都聚着。
可惜，主角要缺演了。
霍朝焕知道谢朝恩恨他，他的世界太大，他的理性太强，他的需要总是带着居高临下的姿态和收放自如的克制。
所以她撒泼打滚反复无常，刺激、诱哄、焚毁一切。
她赢了。
车窗大开，雨水丝丝缕缕拍在脸上，像细小绒毛，风声呼啸，几张a4纸被风带出去，顷刻消散。
霍朝焕没有伸手去抓，他的手掌紧紧握着方向盘，耳边是轰隆隆的霹雳，油门没有一点下压的空间，车身飞速穿过高架桥墩，他盯着前方岔路，小臂青筋暴起。
无法再去扮演一个可靠的领导，一个孝顺的儿子，嫉妒和怨恨无时无刻啃噬着每个角落，他只想立刻找到一切的根源和罪魁祸首——
雨幕渺渺，钟声胡同拐角，梁明宪出现了。
梁明宪正往家里走。他工作忙身份又敏感，加班到十一二点是常态，便在单位附近租房。徐敏夏住不惯，只偶尔来，虽在京市，也如两地分居。
霍朝焕怎么来这了？
遥遥望去，路灯下的另一个男人正冷冷看着，掐灭烟，缓缓朝他走来。
都是体面人，梁明宪能猜到霍朝焕想找他谈什么，公不过消息，私不过感情，无外乎不想外人插手。
例行问好的客套还没说出口，霍朝焕照面一拳，衣带飘动。
面颊顷刻红肿，梁明宪立即反应过来，“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
霍朝焕揪着他的衣领，冷笑一声，“她爱你？爱到离婚？”
离婚？
梁明宪心里火辣辣刺痛，又想到上周西山居府邸前，朝恩在门外等待，她以前会等他，现在会等另一个男人，双眼濛濛，情态昭然。
心中愈加火烧火燎，几欲焚身，他冷眼道：“看来她不爱你。她要是爱你，你就不会在这儿！”
霍朝焕愤怒不已，揪着衣领把人逼到墙角，什么体面什么交情都抛却脑后，他恨谢朝恩，太恨她了。
为什么丢掉礼物后毫无愧意，为什么一定要和他分个输赢，为什么不能一直演下去，为什么非要逼他把一切难以启齿宣之于口，为什么永远防备永远以他的痛苦为乐！
他想杀了她，真的想杀了她。
当初为什么手软，为什么一次又一次手软？
贱啊，真贱啊！
雨停了，地上湿漉漉，梁明宪下手也狠，他想当圣人，但一句比一句刻薄，一拳比一拳凶狠。
都挂了彩，看着点点血迹被雨水冲刷，霍朝焕平静了。
他靠在墙上抽烟，透着丝丝缕缕的烟雾，梁明宪拍拍衣服，拿起公文包站起身。
一枚圆环从梁明宪的口袋里滑落，落在寂静的胡同巷口，像雨水啪嗒啪嗒，却更清脆。
夹烟的手指一顿，霍朝焕垂眸看过去。
他认得，这是谢朝恩和梁明宪的结婚戒指，他们在月夜下互诉衷肠，他在车里远远看着，打电话她也不接。
她好喜欢扔东西，他看着她把戒指扔到桥下后打车离开，如今又出现在梁明宪手上。
就像他的耳环。
第二天赵之树履新万策证券董事长，梁明宪光荣缺席。
朝恩还奇怪呢，履新大会结束后顶着浓重的鼻音问赵之树，“梁秘书怎么没来？”
“生病请假了。”
朝恩正式调动到万策证券总部，今天就要办理入职，赵之树履完职后就往万策证券大厦赶，正巧稍上她，统共就六、七公里，但这路况硬开了快半小时。
奔驰奔不起来，龟速行驶着，朝恩原本想问问梁明宪怎么突然生病了，但赵之树幽幽道：“我提了三个建议，你一个都没听进去。”
赵之树行程排的很满，中午就要飞南省，索性就在车上把话说了，司机会意，升起隔板。
朝恩玩笑，“这不是正好卖简姐一个人情嘛。”
“别嬉皮笑脸的。”
朝恩立刻滑跪收起笑容，赵之树又道：“不过简灵一确实该谢你。”谢朝恩不想去投决委，肥水不流外人田，便宜了简灵一的好弟弟valor。
“那是。”
赵之树感叹，“valor也算舔到最后应有尽有了，从行里一个小喽啰调到集团总部，现在又进投决委，啧啧，舔出人生新高度。”
朝恩立刻附和，“有人还笑话valor巴结女人上位，人家valor至少长得帅又会哄，而且不舔简姐连方总的面都见不到，换我我也舔。”她一说就笑。
“那你赶明儿别忘了哄哄方老板，他还挺不高兴的。”赵之树收回话茬，“两件事，他都不高兴。”
朝恩道：“明白明白，等他气消了我就麻溜过去负荆请罪。”
说起来还和梁明宪有关，往深了谈很微妙，她和赵之树都点到为止。
方默刚调来万策时，霍朝焕让她二选一，霍副会长既想要情人又想当老师，但老师天然带有权利高位和评判色彩，如果情人也占据这个位置，那感情中的平等将不复存在，彻底沦为上下级般的掌控与依附。
这是她绝不能接受的。
这是她对外的核心借口。
其实还有一点很幽微的，不足为外人道也——霍朝焕不需要她。
霍朝焕肉眼可见的不需要她。
她乐于提供情绪价值和付出一切资源乃至必要的牺牲，也不求金钱名利回报——只要她真心喜欢这个人，这个人也真心需要她。
如果价值无人欣赏，那她又为何存在呢？
——直到被霍朝焕掐住脖子，她终于确认了，终于明白了，她恐惧、害怕、逃离，是生理上的溃败。
但其实好得意，心理上摧枯拉朽的胜利。
但当初哪知道那么多，只知道至少方默看似需要她，后来也验证了，方老板确实需要她，虽然一开始并不以她为载体。
方默需要明宪，明宪也需要方默，托付前妻是明宪选择的最快建立信任的方式。
她最初意识到这点时，确实挺不能接受的，现在也心照不宣了，和方默赵之树心照不宣，和明宪···也心照不宣。
她放了方老板鸽子，明宪就来给方老板站台，结果明宪生病了，也放了方老板鸽子···
朝恩正感叹着，又听赵之树感叹人才难觅，机构业务部硬是找不到合适的总监人选。
正巧到大厦楼下，她随赵之树一起去办公室，俯瞰落地窗外林立的高楼，朝恩灵机一动，提到在华卓的好友linda。
前些日子打惯蛋时，linda还诉苦来着···
“以前没听过这号人物。”赵之树道。
“她很低调。”朝恩说着，介绍起linda的履历。
linda是冀中人，大学毕业后就在津城本地农商行当客户经理，她亲和力强盘靓条顺，经常帮支行拍宣传片，就被总行一个女领导看上了，调到身边做秘书，linda非常踏实又能吃苦，领导特别喜欢她。
linda没多久就认识了津城本地一富商，富商家的企业想ipo上市，linda的领导有华卓投行的老同事，就牵了个线，后来linda就和那富商结婚了，富商生意越做越大，搭上了某个大佬。
大佬大手一挥，linda就进了华卓集团总部。
赵之树道：“这个大佬该不会是霍朝焕吧？”
“不是。”朝恩道：“linda是何栋清的人，何栋清倒台了，她现在···不好过。”
“哦···那我知道了。”赵之树说，“有群人一天到晚撺掇霍朝焕他表弟，霍朝焕觉得烦，就让马冠容把他们分开，何栋清被马冠容报私仇了，还有两个跟班，一个去了青岛一个去了成都。”
“霍朝焕管挺宽啊。”
“没你跑得快。”赵之树道：“后天吧，你把人约出来，聊一聊。”
“得嘞！”
朝恩觉得这事是top重量级，据可靠消息，游董今年年中就要提前退休了，只待把林主任等一干门生安排好，万策归根结底还是软着陆了，方默大概率要升，那赵之树还要升。
如此大好局面，赵老板必然会把自己人叫过来刷履历，他最近天天出差，大概率也是为了这。
到时候她的定位就又很微妙了。
得赶快找点熟人来卡位置。
于是当天就找上门，若换成去年想见linda，那必然要提前一周预约，现在也是坏起来了，临时约都能约上。
华卓大厦旁的咖啡馆，朝恩原本以为linda会像前两天那样单刀直入，但出乎意料，linda道：“看新闻了吗？周英农被抓了。”
朝恩有些疑惑，不知道linda为什么提这个离他们十万八千里的新闻，只挑挑眉，“都传大半年了，可算靴子落地了。”
linda压低声音道：“听说周英农是霍康元的人，霍康元不是大赢特赢了吗？”
朝恩恍然，心念一动，“不瞒你说，去年刚开始传的时候，我就问过霍朝焕，问他周英农是不是他爸的人。”
迎着linda好奇探究的目光，朝恩继续道：“他爸在某地当一把手时，周英农还是路边一条，连汇报的资格都没有。”
“这是霍朝焕说的？”
“当然不是。”朝恩笑了笑，喝了口咖啡，“这是我的总结。”
“我就说霍公子怎么会直接说这种话。”linda松了口气，她现在是惊弓之鸟，又奉承道，“不过你俩感情挺不错的，还能聊这种话题。”
“当然。”朝恩毫不避讳，linda是少数能聊这个话题的人之一，她又感叹，“他都把我甩了，不说这些。”
从前霍朝焕会讲他少年时代的事，她也会讲她小时候的事，不可避免提到顾秉德，霍朝焕就会不开心，她就会哄。
霍朝焕很好哄的，他喜欢做完后抱着她，喜欢轻轻地拨弄她的耳坠，喜欢动听的情话和吐露情话的唇，喜欢她趴在胸前也喜欢趴在她的怀里，喜欢指尖轻轻划过两点红珠，看她不自觉颤栗他会轻轻地笑，喜欢她全然的依赖和情到深处时叫他的名字，喜欢完全占有她。
偶尔失败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不肯见她，一定是还在气头上。
确实不该去砸场子，还砸伤了沈望洲。
linda看出她有些伤神，又安慰：“没事的，霍副会长很念旧情，你以后真有什么事找他帮忙，他会答应的。”
朝恩点头应了应，linda终于切入正题，吐槽起他们新晋总裁马冠容，她说马冠容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他儿媳家里和赵家有牵扯，他就逼儿子离婚。
朝恩断言，“他怕霍朝焕抛掉他。”
“对啊。”linda轻轻叹息，“他之前因为耀华国际出事，他老婆到处奔走他，可以说有大恩，就这，为儿子求情，他也没松口。”
“何总得罪他，要倒大霉了。”
听到这，朝恩隐隐猜到linda想说什么，“要是我没被甩，倒是可以求求情。”
“难。”linda客套，“冯润西求过了，没辙。”
“要不死马当活马医试试？”朝恩挑挑眉，“见面三分情嘛。”
她一定要见到霍朝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