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恩做了十二分准备,见到Terry的一瞬间,全泄了气。
在此前,她已见了不少客户,有面谈有电访,昨天要见位著名难缠人物,那位堂口起家,她心里发虚,方默便让赵之树陪同。
赵总笑眯眯的,“国内国际,你打不赢这个官司。”
可赵之树这话她学不来,学来了也没法对Terry讲。越是熟人越难开口,尤其Terry多次帮她,几乎毫不犹豫。
咖啡馆墙角卡座,她犹豫片刻,没按所有人的预期,“我和江城市分谈好了,刚好他们开门红,给你批六千万贷款,分三次出。”
Terry要钱,但要的不是这个钱。
他眉宇间郁气难解,“你在京市,不知道南省有多腥风血雨,一波一波抓人啊。”
朝恩说她从不觉得霍朝焕和万策有什么关系,Terry却认为她在装傻。
当时方默要空降万策,华卓和万策卡了三天调任流程,就这三天时间,霍的副手邹维莘拿到了da项目所有重要接口,然后顺着da顺着耀华破产重组,在da庆功宴前,挖出了赵家在南省的一堆破事。
否则陈林死那么难看,霍朝焕凭什么还能拿下南省位置呢?
所以霍朝焕怎么可能和万策没关系,只能说前期是和游董互通有无,后期把萧铭胜借给方默后又和方默修好罢了。
Terry道:“多的我也不说了。作为朋友,你实话告诉我,能不能拿出来,能拿出来多少。”
“如果不能···”Terry看向窗外,“如果不能···”
Terry又看过来,话太难听,说出来伤感情。
只能意会。
其实措辞早捋顺了,但又无法对好友说假话,更无法拿虚无缥缈的未来大饼忽悠他。
更不可能威胁他。
她的巧舌如簧完全失效了。
只能说:“就当为了我。”
不欢而散。
京市的春节,很安静。
她突然仓皇起来。
如果所有人都不可信,都不可依靠,都即将失去,至少她自身是永恒的支撑。
可大半年了,她竟从未看出霍朝焕到底是什么人。
他说不插手万策的事,她竟然真信了,无半分觉察。
太小丑了。
朝恩一直自诩敏锐,这几乎是她的立身根基,是多少次起死回生的最大砝码。
春节联欢晚会倒计时的钟声响起,她猛然惊醒,是比以往更甚的飘渺。
飘渺?当初方默被带走,尚有孤注一掷的无尽勇气,如今竟也会觉得飘渺吗?
她忍不住开脱,或许不是她迟钝,而是霍朝焕太复杂。于是苦思冥想寻找论据,又无法说服自己。
直到俞述出现。
大年初一,门砰砰响,清俊的身影出现在门外,“朝恩同学,新年快乐。”
俞述真是个好奇怪的人,总在她举棋不定神思大伤时出现,她抱住他,眼前模糊一片,“你怎么来了?”
俞述说:“我属蛔虫。”
朝恩能猜出是谁让他来的,但这不重要,她真是好开心,坐在沙发上,俞述提着一兜子菜,轻车熟路开始做饭。
灶上炖着汤,他先端着一盘炒鸡蛋一盘小炒黄牛肉上桌,朝恩止不住感叹,到底是十几岁就认识的人,俞述实在很了解她。
他们谈天说地,白织灯下,俞述聊起今年的救援经历,他说中原洪灾,他开着救援船在满城黄水里找人。小区附近没打烊的面馆里,她谈及今年种种,一贯报喜不报忧。
冬日暖阳下,他们一起散步,俞述说黄初妍都当明星了。
朝恩说对啊,现在都不好约她吃饭了。
客厅里,她将沙发床铺好,“明天请你去兴隆坊吃饭,大老远跑过来。”
“很贵吧。”
“不知道,我也没吃过。”
“那得尝尝鲜。”
朝恩还是睡不着,站在沙发床边,“述哥,你是我最佩服的人。”
俞述原本躺着玩手机,听到这话就打个激灵,一骨碌起身,“打住,听着不吉利。”
“想什么呢。”她没再多说什么,回房睡觉!
她想开了,她压根不是多敏锐多惊才绝艳的人,只是她会演,会演游刃有余会演从容不迫,别人信了,自己信了。
久而久之,就被架着下不去了。
就像方默最开始说她不接地气,后来又说她包袱太重,说来说去,都是一件事。
其实没什么下不去的,也没什么不能失去的,明天的事就留到明天再想吧。
明天去兴隆坊吃饭。
兴隆坊品泰阁,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霍朝焕不大高兴。
从小玩到大的朋友,熟稔,亲密,一年到头难得能聚齐,沈望洲、陆昂、傅希存、季准、贺启宣···以及一位不速之客——梁明宪。
陆昂不知道他和梁明宪之间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紧要关头要让朋友多多敌人少少,尤其是对梁明宪这样的关键人,更要拉拢。
但霍朝焕只低头冷笑一声,没有接茬。
这是只有他和梁明宪知道的秘密。
包厢内气氛有些焦灼,陆昂打起圆场,拐弯抹角替霍朝焕解释,又恭喜梁明宪年后结婚。提到这事,季准又好奇了,“虽然不合时宜,但我真好奇,宪哥你前妻究竟是谁,竟然舍得和你离婚。”
“小妹妹。”
“啧,这说了跟没说一样,难不成还能是小弟弟?”
梁明宪低头笑了笑,“都是过去的事了。”
霍朝焕坐在梁明宪对面,他侧着头,没什么表情,也完全没往对面看。
直到陆昂端起酒杯,“明宪,刀光剑影,难免牵连误伤,别介意,我代表我本人,代表望洲,也代表朝焕···”
霍朝焕抬手拦住陆昂,他知道形势不好,赵家来势汹汹,他手下那些人嚣张跋扈惯了把柄不少,所以梁明宪的态度很重要,会直接影响大领导和梁家的态度。
所以陆昂赶在赵承宇来京前悄悄组了局。
抢占先机嘛。
但他不想。
他打断陆昂,话说的直接,“你是新人新模样,我是旧人老模样,不好代表来代表去。”
不该这么说,应该用更客观的态度拒绝。
客观来讲,他很难和梁明宪平和相处了,正如此刻,他内心无法平静,翻涌着极其强烈的竞争欲和难以言喻的自我证明。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哪怕对上赵家汹涌的攻势,流言如沸,他也始终平静。
谢朝恩太坏了,坏女人。
他一定要离她远一点。
梁明宪饭没吃完就离开了,沈望洲和陆昂都分外不解,陆昂说,“人家都应邀前来了,有什么话就说清楚嘛!现在算怎么回事?!”
沈望洲原本是不打算开麦的,但眼下也不得不说两句,“朝焕,你和明宪也没什么深仇大恨,何至于此?眼下是什么档口?开年后总账怎么算?你比我清楚。”
傅希存他们虽然没有说话,但显然也很赞同。
霍朝焕心里知道这个决策不够理智,可能会付出一些,甚至是很大的代价,然知我者不为我心忧。
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思考局势很久,做出判断很快,“我的态度不变。”
陆昂无奈望天,他们都知道,霍朝焕决定好的事情,谁都无法改变。
“算了算了,我不管了,你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陆昂也拿起外套起身,“走走走,踢球去踢球去。”
吃完饭后去陆昂家里玩实况足球游戏,他们坐一辆保姆车,你前我后的出门。但霍朝焕单独开车来的,他有很多事要想,需要片刻的安静。
出包厢门,就往下轻轻一扫,霍朝焕目光顿住了。
他认识谢朝恩身边的男人,在资料上见过,叫俞述,她的早恋男友。
看着他们言笑晏晏走到门前打车,肢体有距离,氛围却很轻松,霍朝焕几乎立刻就要下去,又堪堪止住脚步。
车往陆昂家里的方向开,他边开车边预设年后种种情况,心思却总不自觉岔到别的地方。
谢朝恩在京市过年?她不是大孝女吗?怎么没回家?还是只在他面前装孝女?拿爸妈当借口为难他?
那她岂不是一个人在京市?方默这个领导是怎么当的,下属关怀又是怎么做的?
不,她不是一个人,她还有旧情人。
他们也才分开一个月吧?谢朝恩怎么这么快就和旧情人你侬我侬?
他们是要去哪?酒店还是回家?一起吃饭,然后呢?
聊天?谈心?拥抱?旧情复燃。接吻?上床?
对谢朝恩的道德操守,他没有一点信心,谁离她近,她就会爱上谁,除了他。
谢朝恩克他,八字上就克。
几个月前去港城出差,李鼎西不知从哪找了个大师,据说厉害得很,他素来不信这些,但那时想让李鼎西先顶一阵启泰的摊子,不好拂他的面子和好意。
就说行,那算算吧。
算事业就算了,这玩意儿不仅算他,还牵扯到许多人的命运,不好随便算。
李鼎西玩笑,“要不测测姻缘?”
行,他点点头,鬼使神差地报出谢朝恩的生辰八字。
大师说,“霍公子,这个女人克你。”
想到这,方向盘差点又打偏了,神思收拢,要不要追上去问问?可已经了断了,现在追上去···
手机铃声响起,是陆昂打来的。
一个急转弯后,霍朝焕道:“你们先玩,我晚点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