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二月，朝恩压力山大。
前期募集的信托资金，部分投资各地方证券化资产，部分投到集合计划里跑收益。
地方资产很多都是大型重资产，短期内难出结果，得同时投点轻资产金融资产，给投资人收益反馈。
但问题在于，股市行情大震荡，股市绿了，资金收益率也绿了，朝恩电话也被打爆了。
她去问投研，投研叽里呱啦一大堆，最后拍她的肩来一句，“放心，春节前一周大盘会涨的，本周回调是为了留出上涨的空间。”
“哥别搞。”朝恩一个头两个大，“关键是有很多客户需要现钱，希望本周赎回一部分。可现在收益率还是负的，要是亏着本金赎回，太伤客户了。”
朝恩想了想，低声问：“能把收益率‘做’高吗？”
“可以是可以，但···”投研道：“但集合计划盘子很大，需要不少快进快出的热钱，而且至少待三天不动，成本可不低。”
“哥，模拟测算一下，拿出来给客户的收益率至少要比利率高，就用2%算吧。”
二十分钟后，朝恩看着投研跑出来的数据，要找1.5亿，待三天，成本大概65万。
得，肯定过不了成本费用评审。
投研道：“劝客户再多拿几天吧。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市场不好没办法。”
朝恩当然知道这句神仙打架是指什么，虽然和霍朝焕彻底断掉，但此人的种种却从未远离，这段日子霍家要被清算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都说霍家胃口太大惹了众怒，被群起而攻之。
刚履新没多久的沈仕俭也从新闻上消失，众诚、华卓等等领跌大盘，似乎坐实了这一猜测。
谭飞前两天还怒斥垃圾众诚股，把他年终奖都亏进去。
那些要提前赎回部分资金的客户，就是听说了某些消息，一是担心万策也受牵连，二是觉得大盘短期起不来会一直亏。
他们没明说，但朝恩听出来了。
于是她又去找方默，方默说赵之树年前会调到万策证券当董事长，原董事长萧铭胜会调到万策金控。
所以年前别搞资金上的大动作，以免被人抓到把柄。
朝恩问：“那怎么办？”
方默说：“不要有太重的包袱。”
我去。
拖、忽悠、画大饼、满地打滚？
朝恩不好意思问方默，等赵之树今晚来京，二人小聚，赵之树道：“对，就是你理解的意思。”
他接着道：“这有什么，你思想包袱道德包袱太重了。”
赵之树见朝恩似乎陷入沉思，又解释，“其实真要把资金套出来也可以，但方总的意思很明显了，他希望你能变一变。”
“但···”朝恩有些犹豫，“Terry的现钱也在里面，我和他的关系···”
赵之树打断她，“有时候不可避免会阶段性伤害身边人，所以要锚定核心目标。”他问，“你跟霍朝焕这么久，他没提点过你？”
朝恩摇摇头，“聊天聊地，但很少聊工作。”
赵之树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随即岔开这个话题，末了又道：“方总希望你从根子上越来越好，所以他会斧正一些问题，过程会痛苦，但结果一定是好的。不要怕得罪人，不要怕失去。”
朝恩觉得这事自己还要再想想，赵之树继续展开攻势，“霍朝焕就是嘛，他想拿下南省，那就一定会和赵家干起来，现在查沈仕俭冯惠行，查祝凯泉杨宇德马冠容，都只有一个目的，让霍家退出南省。”
“分了也好，现在可谓腥风血雨刺刀见红。”
见赵之树提到这事，朝恩玩笑道：“你不也姓赵吗？”
“此赵非彼赵嘛。”
虽已了断，朝恩却想起那夜霍朝焕平静的神情，不似从前那般激烈，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决绝，她心中不免有些抽痛。
危机早有预兆，但霍朝焕从未在她面前表现分毫，以至于她觉得那些人也伤不到他分毫。
但朝恩从赵之树的只言片语中感受到了，霍朝焕遇上的麻烦不同往常，那块地是赵家悟道的地方，不可能轻易让出来。
如此大的风暴，比几个月前方默被带走时还要焦灼可怖，内网外网都能感受到暗流之下，即将掀起狂澜的躁动。
赵之树道：“而且霍朝焕前段时间莫名其妙搞了一把梁明宪，现在和梁家关系也很僵。”
朝恩一听这个就有点心虚，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她连忙岔开话题，顺道问起霍朝焕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赵之树一提起这些就来劲，他说几个月前，霍朝焕和闻菁许少青一起去美国，压根不是考察。多年前赵家某位白手套私自逃美，闻菁父亲知道其藏身之处。这才是闻菁和霍朝焕最核心的利益交换。
霍朝焕当时就准备拿着东西去找赵家谈，没想到陈林被祝凯泉逼着自杀，局面又僵住了。而且有人写了六万字举报信举报祝董，赵家把信印发出来，霍朝焕丢了好大的脸，虽然还是把人保了下来，但对祝凯泉非常不满。
说到这，赵之树感叹道：“霍朝焕当时就该顺势让老祝退休，怎么又···”
听到这儿，朝恩心下大骇，当初陈林自杀竟然牵扯这么广？霍朝焕就因为祝凯泉给他们牵线就放过了他？
不不不，应该还有别的原因，霍朝焕不是这么不理智的人。
朝恩辩解：“祝凯泉跟他十多年了，有感情。”
赵之树却摇头，“当时众诚整个董事会投决会全换了，明显打算让老祝退二线。”
他没纠结这事，只觉霍朝焕转进如风，又继续聊起后面的事。
之前da项目要定责要抓人，当时马冠容还在耀华，被推出来顶罪。
马冠容与老婆感情极好，马夫人找到了从前的靠山，但靠山因事被迫病退帮不了忙，便让马夫人散尽家财，靠山带着钱财结交了霍家一位远房表亲，由此才有了转机。
不久霍朝焕安排马冠容来华卓当副总裁，马副总自然是要表一万分的衷心，铆足了劲推华卓试点项目。
推的太猛太急，难免会出岔子，尤其是在沈冯双双履新的档口。
赵家拿试点做筏子，把沈仕俭和祝凯泉的链接人皮建勇套了进来，好在没多久皮建勇就在南意意外身故。
原本以为事情就到此为止了，没想霍家那位远方表亲竟被叫去问话，这下马冠容可慌了，一慌就会做一些掩耳盗铃的动作，然后也顺利被叫去问话了。
这下倒到，拔出萝卜带出泥，杨宇德原本也要被带走，但他提前收到消息，不知道跑哪去了。
赵之树感叹：“老马心理素质不行，看看祝凯泉他们，犯了那么多事，还不是厚脸皮的活着。”
“所以人家是原始股嘛。”
直到回家和秦鹤宜准备涮羊肉，朝恩一边备菜一边还在想这事，秦鹤宜蹲在冰箱冷冻抽屉前问她：“拿几盒肉解冻？”
“先拿一盒吧，再帮我拿一下冷藏里的东北酸菜。”
吃涮羊肉就得配酸菜！
朝恩接过袋装东北酸菜，将酸菜全带出来洗，秦鹤宜凑在水池边问：“诶，上周杜老师不是送了她外婆腌的酸菜吗？这就没啦？”
“安姐要包酸菜饺子，我就贡献了。”
朝恩边说边把酸菜水分拧干，拌了个皮蛋豆腐，又把秦鹤宜轰出厨房，跟着网上的教程炒酸辣土豆丝，秦姐又冒了出来。
朝恩哎呀一声后道：“要是闲着没事就帮我把快递拆了。”
不一会，客厅里传来声音，“这什么啊，这么重！”
“家里寄过来的一些腊肉腊肠，还有江省的藕。”
“下下周就过年了，现在寄来干嘛。”
朝恩被呛的咳了两声，随后端着菜放到餐桌上，“我今年不回家。”
火锅支起来，屋子里热气腾腾的，朝恩夹起一筷子羊肉，不得不说，奢侈生活很能迷惑人的，她物欲不高，陡然回到现实尚且不适应，更遑论其他了。
朝恩收回心绪，“我爷爷奶奶今年去二叔家过年，他们让我也一起去，我不想去，就留京算了。”
而且她有预感，过年前中后会有不少客户来找她麻烦，还不如一个人待着。
秦鹤宜吃了口酸辣土豆丝，辣椒有点多，连忙又喝一口冰可乐，“你妹不是在国内吗？干脆和她一起过得了。”
“她下周飞美国。”
前些日子昭昭知道她分手后还打电话给她道歉，小公主愿意拉下面子挺难得的，她也没多说什。
昭昭还问她那个男人到底是谁，又邀请她一起去美国过年。
她既没有回答，也没有接受邀请。
就这样吧，懒得动。
秦鹤宜一拍大腿，“早知道我也留京市过年了。”
“不用不用。”朝恩道：“你带阿姨好好出去放松一下。”
秦姐挺爱八卦的，但今天却没提她和霍朝焕的事，一种彻底了断的感觉。
霍朝焕没再出现，他身边的人精也没再牵线递台阶。
是这样的，关系主动权从不在她。
但凡他真的不要，她就靠近不了分毫。
朝恩忍不住想，是不是说明他从前每次发火，都留有余地？
这实在是很有孔乙己精神的自我安慰。
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但秦姐举起可乐，说了句很有意义的话，“明年都会好起来。”
“对。”她捧杯，“明年一定会更好。”
一顿热腾腾的涮羊肉进肚，秦鹤宜洗碗，她开始收拾杂乱的客厅。
今天是她们春节前最后一次饭，秦鹤宜明早飞机，带她妈妈去海省度假。
朝恩不喜欢一个人，她喜欢安静的时候能安静，热闹的时候能热闹，喜欢晚上在家有人陪着一起说说话。
选择合租，也是因为这个。
害怕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