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备用钥匙放在门前第三个花盆的地砖下面。
和上次来一样乱,沙发上堆着各种衣服包包,一张可怜的纸顺着敞开的包口飘到地上,谢朝恩蒙在次卧的被子里。
他在床边站了好久,没有任何动作。
这个女人病得不轻。
纤细的手臂伸出被子又举起,像投降,又像求抱。
病痛夺走了那点尖锐,那点防备,那点不管不顾的冷酷,只剩下嘟嘟囔囔的鼻音:“我好想你陪我一下。”
霍朝焕心里冷笑,想?在想谁呢?她以为站在这里的会是谁呢?
烧的太糊涂,也会忘了给谁打过电话。
长久等不到回应,胳膊又软绵绵垂下去,半晌,他又听见一阵从被子里传来的,低低的啜泣声。
其实朝恩对霍朝焕的感情好复杂,既迷恋他身上萦绕着的幻梦,又深深怨恨,但又有点真心爱慕,以至于总无法去平静面对。
她遇到过好多位高权重天生富贵的人,只有霍朝焕给她这种感觉,但他反而是脾气不错的。
像她大一时交的那个男友,车里永远摆着本《xx战争史论》,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是谁谁谁的孙子。
霍朝焕从来没有这种做作的表演,也并不热衷物质享受。但面对他,她就是浑身刺挠,第一次见面就很刺挠。她前些天还和方默嘻嘻哈哈地聊起。
方默说,大道得从心死后。
领导说话都是这样,玄乎含糊,她现在没有头脑去想,她的头好痛好痛,一年的病痛额度全部积到今晚了。
直到温热的气息终于喷洒过来,她环上热源,迷迷糊糊睁开一条缝,嗯···霍朝焕表情很烂。
她浑身热的像烙铁,又软绵绵好似没骨头,霍朝焕抱起她,却完全不想看她,他打电话让医生去西山别墅,却对司机解释这只是尽一点男人的责任。
司机跟了他好多年,一向知晓分寸,从不探听老板任何私事,对一切人一切事都不好奇,老板也从不额外交代什么,今晚突然来这一句,是不想他往外说?
司机顿时一个激灵,正要踉跄解释他从未传过任何谣言,却见后视镜里,女人依偎在霍老板怀里,老板搂的很紧,不停安抚着,但表情好奇怪,一幅恨得不行的样子。
司机突然觉得还是先闭嘴。
一路驱车回到大平层,挂了水吃了药,晕晕乎乎的,感觉大脑都停摆了,霍朝焕抱着她,一个多小时了,他一句话都没说。
出了一身汗,衣服又湿了,霍副会长贯彻不伺候人的人设,叫来刘阿姨帮她擦身换睡衣。
其实这没什么不行的,毕竟本意也是希望她能快点好起来。
但不要跟生病的人讲道理,病人总是有许多奇思妙想,病人是有豁免权的!
朝恩突然很想发一下癫,折腾一下某人。
霍朝焕正站在客卧落地窗前抽烟,想着某人生病了,又把烟按灭在烟灰缸。他应该思考接下来华卓董事长的人选,应该安排杨宇德去接触谁谁谁,应该让何邱淮去约某位叔伯的时间,应该通知邹惟莘和马冠容月底和他一起去南省。
他不应该在两小时前接起谢朝恩的电话,不应该去她的公寓,不应该把她带来西山别墅。
她肯定会觉得他又心软了,她会觉得这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做作表演太有效了,她会笃定只要掉两滴眼泪他就会舍不得。
怎么可能呢?他不能再给她这种幻想。
今晚过后,就让她离开。
拿出手机,凌晨1点53分,霍朝焕打开电话薄,找到邹惟莘的号码,那边显然刚从梦乡中惊醒,他听见电话那头的开灯声和翻找眼镜的声音。
他通知邹惟莘月底南省考察,邹惟莘也迅速清醒,邹理事道:“好的老板,上周钟秘书长已和我同步。”
“是吗?”
邹惟莘接着道:“是的,钟秘书长说您还叫了马总,让我提前和马总碰一碰,是临时有变动吗?另外和您汇报一个情况,皮建勇在南意考察期间意外身故,他堂弟已引渡回国,秘书和妻子女儿女婿也被控制。在港城落地,不日运抵津城。”
霍朝焕哦了一声,顺便道:“皮建勇相关问问沈伯父意见,我建议从严从快从重。再简单汇报和冠容的沟通情况吧。”
电话那头的邹惟莘一个头两个大,老婆被吵醒,他连忙把灯关上,轻手轻脚关门,跑到书房汇报。
说得好好的,邹惟莘突然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吸气声,霍副会长语调匆匆,是从未有过的慌乱,“明天再具体聊。”他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邹惟莘:?
刘阿姨刚要给朝恩换上新的干净的睡裙,她蓦然起身,拖着高烧的病体,推开卧室的门,穿过二楼连廊,直直奔向对面的客卧。
霍朝焕怎么都没想到,谢朝恩就这样**裸跑出来,这事放谁身上他都觉得正常,但偏偏是谢朝恩。
他完全愣住了,任由朝恩抱住他,她仰起头,因高烧而面色通红,漆黑的头发散在肩后,漆黑的眼眸看着他,通红的面庞通红的唇,浑身滚着晶莹的汗珠。
他突然忘了该说什么该做什么,除却因极度震惊而格外平静的面色,他只感觉胸腔里心脏狂跳。
她发烧了,对,她发烧了,霍朝焕反应过来,从衣架上取下大衣裹住她。
京市很早就下雪了,长时间注视雪景,眼睛会流泪。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注视着眼睛里的他。
他没有流泪。
霍朝焕松了口气。
谢小姐一生病完全换了个人,好脆弱好矫情,能被抱着走,绝对不自己走。她僵着不肯换衣服,他好无奈,只能抱着为她擦身,一点一点,一寸一寸。
直到换新睡裙,朝恩突然问,“你怎么比我还烫?”
他还是不想理她。
于是朝恩又问,“你看那幅字的时候,会和现在一样硬吗?”
他依旧不理她,只靠着床头,将她圈在怀里。
她又开始问,“你想不想试试,发烧时做有什么不一样?”
他终于开口了,“你就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
朝恩却不管他的质询,她依偎在他怀里,微微起身、抬头、覆上和她一样灼热的唇。
霍朝焕一直忍着,她生病了,正发高烧,他还没急色到这种程度。
但朝恩吻他,她身上没什么力气,却依旧固执的环住他。
他不能,这个女人太坏了,这是温柔的陷阱,她一旦痊愈了就会翻脸不认人,还会嘲笑他又被迷惑了。
于是他推开她,带她来,只是出于大家长的责任,他点到为止的报复,只是出于能不杀就不杀的一贯作风。
这并不意味着别的什么。
谢朝恩不应该心存幻想。
但朝恩突然变得很缠人,突然因为他的推拒而哭泣,他躲避她的吻,她却胡乱吻一通,手也一点不老实,笨拙地解开皮带的金属卡扣。
她的手钻了进去,他的呼吸乱了一寸。
他少有顾忌,又见过太多,拥有太多,早就心如止水,少有波澜,更不会为谁忍受什么,往往强势到有些**。
谢小姐自己都说有时会有点疼。
难得愿意克制几分,被克制的对象还不乐意了。
霍朝焕觉得好笑,可见她一幅难受的不行的样子,他又笑不出来。
那就亲一亲吧。
他抬起她的脸,撑住她的腰,让她尽量舒服些,温热的唇覆下去,他尽量温柔着诱哄着,隔一会就让她歇一歇,却绝不肯在此刻更亲密一步。
霍朝焕抱着她,突然又想起那夜的锥心之语,她说梁明宪生病时她去照顾,梁明宪怕传染不许她靠近,于是她吻了他,说现在就不怕了。
霍朝焕突然觉得浑身凉透了,他睁开眼,推开她,朝恩迷迷蒙蒙的,他将她的手抽出来,又从床上站起,重新系好皮带。
朝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刚刚不还好好的吗?
看着站在床沿蓦然冷峻下来的霍朝焕,朝恩更想要死要活的发神经了。自从上班后,她每年都有这么几天,极其躁动,极其想折腾人,极其按捺不住。
魏文心说别人是月经,她是年经。
可霍朝焕既然来了,她就不会放他走。
她抱住他,眼泪打湿一小片衬衣,“之前是我不好,我以后再也不那么说了,我和梁明宪已经彻底分开,那么说是故意刺激你。自从上次怀孕乌龙后,你对我总是若即若离,我好害怕。我好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你怎么着都好,就是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这种话从谢朝恩嘴里说出来,可信度趋近于零。
霍朝焕抱住她,他想,谢小姐毕竟是个病人。
十足十的病人,病人的情感好脆弱,要死要活折腾他。
霍朝焕算是看明白了,他越不想干什么,谢朝恩越要他干,他曾经说他从不伺候人,她就非要他伺候。
麻烦精。
什么吃饭喝水喂药,什么擦身换衣梳头发,他但凡敢假手于人,她就能折腾个天翻地覆。
他正睡觉,她会凑到他耳边说,“你会在梦里见到我的。”
他会伸手揽住她,谢小姐就枕在他的臂弯里。
都说病人睡得沉,她却不是。
他但凡有点翻身的动静,她立刻就醒了,然后会把他摇醒,她好像故意等着他出错似的,溜圆的眼睛盯着,比月亮还亮。
没办法,只能等她睡着了再睡。
白天,他去接电话,她也要缠着,他从前都不知道一个女人能这么缠人,尤其是这个女人还是谢朝恩。
她是灼热的,**的,反复无常的,难以征服的。
唯独不是全身心依赖的。
好难缠。
他问,“就这么离不开我?”
她抱着他的腰撒娇,“嗯。”
令人眩晕的。
三天后,病毒终于离开了,她的体温恢复到36.5℃,但人轻飘飘的,总没精神。
新化妆台上,他拿起梳子给她梳头发,习惯的养成不需要二十一天,只需要三天。
烧退了,就像电视播到亲密情节时长辈突然出现,朝恩难免有些尴尬。
霍朝焕看出来了,他故意逗她,“现在也可以抱你去。”
朝恩避开这个话题,提醒道,“我朋友她们还有一个小时就到了,别忘了和保卫员说一声。”
霍朝焕的笑容淡了一点点。
朝恩知道,这三天她太做作了太闹腾了,正常人都会烦,更何况霍副会长呢?
霍朝焕看着镜子里的女人,依然虚弱,但眼中的迷蒙渐渐散去,他感觉到某些缠人的麻烦翩然消失,分明要松口气,心中却更加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