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恩在男女感情上素来无往不利,只要她想让谁爱上她,那个人就不会忘记她。
但爱情是体验,是流动的江水。
当然,梁明宪稍特殊些,他们毕竟有过事实婚姻关系,认真考虑过十年二十年的未来,她真挚的爱过他,深刻的伤害过他,最后又希望他能谅解她。
但绝无要复合的意思。
当年离婚,她就没打算走回头路。
其实霍朝焕没看错,她确实是个很能狠下心的人。这点他俩还挺像的,能狠下心,但又觉得没必要。
区别在于霍副会长权力大,能决定许多人的命运。
也包括她的。
至少那一晚,他但凡再多掐一会···
虽然她觉着某人不会下死手,但后续的种种打压都是实打实的,难免生出点敬而远之的想法。
一周过去了,那点垂死挣扎的死亡威胁消散,朝恩心里又开始刺挠。
万策信托项目发布会现场,朝恩正和沈谦、宋令姝在大门处聊天,为了这次发布会,朝恩真是操碎了心。
虽然项目组名义上的总执行人不是她,但大家都心知肚明。
她上周和沈谦一起去南省出差,主要是为了做好帮忙资金的备手,光那几个点的手续费谈了又谈。
那边说什么若要预留资金,那预留期间的手续费也应该由他们出。当然不行。别说她,光财务那关就过不了。
他们又火急火燎跑了好几家,最后还是沈谦找了旧友的关系,给了他们友情价。
回京后又和董办总办、行政部、综合部、品宣部等一起安排此次发布会,虽说是闭门会议,但规格一点都不低。
毕竟是重要的战略工程。
沈谦见她神采奕奕,又问,“你感冒好了?”
“没呢。”朝恩踩着高跟鞋,画着淡妆,“过了今天再说吧。”
她话音刚落,接待员拉开礼堂对面大门,霍朝焕被簇拥着走在中间,他大概是完全恢复了,捷步而入,一派神采飞扬。
接待员带着他们到各自的位置坐下,霍副会长自然是在第一排,他坐到白色软椅上,身旁有人搭话,他微微往□□,手肘撑在扶手上,端坐着。
发布会还有五分钟就要开始了,朝恩去找自己的位置,她的座位在后几排,正往后走,看着霍副会长正和某部委领导谈笑风生,她心念一动,又折返回去,穿过第一排第二排的空隙,走到霍朝焕身后。
显然,霍副会长感受到了她的到来。
朝恩抬手招呼还在大门处攀谈的沈谦,沈谦朝她看过来,朝恩快速收回手,状似不经意间划过前方霍副会长的脖颈,男人的身体瞬间紧绷。
正巧,游董过来打招呼,霍朝焕原本端坐着,突然又变换坐姿,双腿交叠,又拢了拢西装外套。
他并未起身,只伸出手。游董还以为他车祸未愈,又想着二代多骄矜,霍朝焕也难以免俗,于是依旧春风满面地握手道好。
朝恩几不可察轻笑一下,随即跑开。
沈谦正好走过来,看她跑掉更加莫名其妙,“你喊我过来干嘛?”
二人一起往后面走,朝恩道:“那个地方视野好。”
“废话。”
参会人陆续进场,发布会即将开始,看着刘总拿着话筒走上台问好,朝恩感叹,“再过几年,你领导都要成专业主持人了。”
沈谦一边鼓掌一边道:“啥时候你上去主持,给我老大减减负。”
“那得找方总提意见。”朝恩看向第一排的霍朝焕,好半晌,他才恢复最开始的坐姿,朝恩忍不住笑了笑,又对沈谦道,“方总没意见我就OK。”
台上的主持人刘总道:“那么在正式开始之前,请大家观看一则宣传片。”
话音落下,大礼堂内的水晶灯顶射灯熄灭,下一秒,台前的巨大投影屏幕骤然亮起,旋即出现一幅美丽面孔。
她的脸。
宣传片的第一个镜头和人物访谈就是她。
她在生活上懒而倦怠,爱熬夜,早上总是起不来,为了多睡几分钟,她很少化妆,很少搭配服饰,闭着眼睛就开始刷牙,直到洗完脸才能睁开一条缝,进电梯了才会扒拉两下头发,骑自行车到地铁站后才会把流量网络打开,从起床到出门只需要8分30秒。
常常素面朝天,了不起画个淡妆。
宣传片上的模样,别说旁人了,连她自个都没见过。
霍朝焕也没见过。
镜头里的她,是微微居高临下的视角,他坐在台下,顺着黑色高跟鞋往上看,是紫色的套裙,他分不清是什么紫,总之很漂亮。
一贯的柔顺长发变成了大波浪,精致的眉眼被更加纤细的笔触描绘,脸上挂着点轻巧的笑。
他闭上眼睛,将这一切都挥散,一片黑暗,所有颜色都模糊了。
慢慢的,慢慢的,又剩下漆黑的头发,雪白的肌肤,玫瑰色的唇和幻梦。
挥之不去。
二十秒后,镜头左移,落到西装革履的沈谦脸上。
看着大屏幕上的好友人模狗样,朝恩实在忍不住笑,试问谁能忍得住看好朋友装正经不笑!
不止她,旁边的宋令姝也笑个不停。
宣传片嘛,都赶形象好的选,她和沈谦都长得好,总有人爱把他俩凑cp,直到她和方总传出绯闻才作罢。
后来Mike吴被开除,没人敢传她和方总了,又开始把她和沈谦往一堆凑。没多久她和霍朝焕的事又成了隐晦秘闻,这下才算彻底消停。
沈谦和宋令姝还来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她当时问,“大伙私下都怎么在传?”
宋令姝不好意思说,只说你放心我们但凡听到都反驳了。她又看向沈谦,沈谦嘶哈嘶哈的,也不好意思说。
她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不就是传权贵包养情妇吗?
沈谦和宋令姝当时都惊了,显然没想到她会说的这么直接,二人又安慰她别放心上。其实她早就脱敏了,她和霍副会长确实有□□关系,外面顶多就是说的难听了点。之前传她、方默、赵之树三人行才真是离大谱。
前段时间信托项目被大量撤资,外面又传霍朝焕把她甩了。但传的时候大伙小心的很,对话通常十分简洁——“分了?”“甩了吧。”“对,甩了。”
全程都避讳提到某位权贵的大名,隐晦的、心照不宣的、阅后即焚的。
权力是对人的精神控制。
发布会进行的很顺利,其实在应邀人员全部到场后,也很难不顺利,无外乎领导们分别发言致辞,项目组总执行人致辞表态,再上一上高度,谈一谈期许,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大会说小事,小会定大事。
大会的目的在大佬的到场,在礼堂大门合拢,重要人员归位,刘总宣布发布会正式开始的那刻,这就已经是个胜利的大会了。
奠定胜利的基石,早在会前完成了。
朝恩终于松了半口气,另外半口气留到今晚晚宴。她都能感觉到流感病毒即将破土而出,或许是暖气太足,昏昏沉沉的,她猛灌一杯冰水,一个激灵,瞬间就清醒了。
沈谦都震惊了,“我靠大姐你自虐啊。”
晚宴大厅后台,沈谦提着生日大蛋糕进来,放到行政部同事找来的小推车上,他一边紧锣密鼓的拆蛋糕放礼物,一边道:“你这能行吗?”
“今晚还能撑一撑,明天就不行了。”朝恩走过来一起拆蛋糕,又压低声音道:“我感觉我会病几天,下周有几个会,都是信托项目的,你替我开一开,行不?”
沈谦看了她一眼,“要是不答应,我都感觉我不是人。”他又想起什么,“下周二监察有个谈话,这我没法···”
怎么忘了这茬!朝恩头更痛了,“行吧,我周末多吃点药,尽量快点好。”
生日计划筹备群里跳出一条消息,人事部泉姐:【如何?蛋糕OK了吗?@沈谦@谢朝恩】
朝恩:【马上,可按原定时间推进】
半晌,裘秘书又发来一条消息:【晚五分钟,方总在外厅接电话@李泉@郑茂白】
有人凑过来问,“明天才是方老板的生日啊?”
沈谦一脸‘一看你就没结婚’的表情,“正经生日肯定要和老婆孩子一起过嘛。”
晚宴主厅内,觥筹交错,霍朝焕正和华卓冯董聊天,他兑现曾经的承诺,冯董月底就要外调高升,和沈伯伯先后脚前往南省履新。
这样一来,华卓董事长的位置又空了出来。
冯董话里话外的意思,无外乎愿意投桃报李,他想推谁,他离开前扶一把。
正随口聊着,马副总带着夏曼芊走了过来。
曼芊是胡广文高中班主任的孙女。胡广文小时候家穷读不起书,便想辍学打工补贴家里,班主任天天劝日日骂,又是筹钱又是开小灶,他这才有机会一步步走到今天,恩重如山。
自从几个月前连夜打麻将脑梗错失良机后,胡广文便开始游山玩水,川人爱安逸,他的功名财富也够活后半生了。
但曼芊毕业没多久,一辈子不求人的班主任就去南省看望他,这如何能推脱呢?于是他把曼芊托付给杨宇德照看。
杨宇德满口答应,又颇有经验,一套一套安排下来,曼芊开心的不得了。但杨老板全国各地跑,常不在京市,又把曼芊托付给华卓的马冠容。
挺好的,霍老板也喜欢马冠容,有前途的。
曼芊既不畏上也不怕生,她拿着酒杯,碰上霍朝焕手中的酒杯,叮铃一声后,她微微歪头,“领导好。”
霍朝焕笑了笑,“你好。”
不少探究的目光悄悄投过来,曼芊却一点都不退缩,她勇敢极了,顺其自然插进来,“领导爱喝红葡还是白葡?”
霍朝焕微微垂眸,看向面前的年轻女孩,难道他喜欢谢朝恩喜欢的很明显吗?
正想着,宴会厅陡然黑灯,周围响起阵阵惊呼,脚步声,酒杯叮咚声乍响。下一秒,两束光打了下来,一束打在刚接完电话回主厅的方默身上,还有一束——
众人循着光束望去,只见一对年轻男女推着蛋糕走进主厅,与此同时,生日快乐歌奏响。
大家反应过来,稍年轻的,你一句我一句哇哦哇哦的起哄,年长的鼓掌打趣。
曼芊也鼓掌起哄,她一贯活泼,在领导们面前也不例外,她认得推蛋糕的人,女的是谢朝恩,男的是沈谦。
曼芊又想起在华卓听到的传言,说谢朝恩因da项目和霍老板结缘,勾搭到手后缠绵好一阵,后来霍老板腻了,把她送给了顾秉德家的大公子顾京帆,没多久又被楚阔南看上,她私下和楚阔南勾勾搭搭惹毛了顾少爷,顾少爷就指使辛觉去教训她,没想到被霍老板知道了,好歹也是自己睡过的女人,霍老板就亲自把辛觉打了一顿。
英雄惜美人,谢朝恩几番痴缠,二人又旧情复燃,以至于华卓、启泰、众诚、明广等等纷纷表态支持万策信托项目,但好景不长,谢朝恩得罪了唐静雪,原因众说纷纭,结果就是霍老板站了唐静雪,谢朝恩破防了跑到他办公室大吵大闹,霍老板因此非常生气。
据传这是由多方提供的线索整合而成,可信度很高。她听说时只觉得离自己好远好远,哪想到有天会站在这里呢?
她光明正大地回头,黑暗里,霍副会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并没有看前方热闹的生日场景,微微侧过头,曼芊也看过去,那个方向站了许多人,唐静雪很美很安静,像一株清丽冷傲的百合。
曼芊突然觉得好正常,和唐小姐比起来,其他人都俗。
她嘛···她还年轻,可以学。
宴会厅中央的水晶灯下,方默显然有些惊讶,因为今天并非他的生日,朝恩和沈谦就像花童,推着蛋糕走到他面前。
沈谦和郑茂白拿出第一份礼物展开,追逐的光柱下,百寿图的每个寿字都熠熠生辉,沈谦道,“方总,提前祝您生日快乐,这个百寿图的各个寿字,是集团总部、万策证券、万策银行、万策资管、万策信托等等子公司的小伙伴们一笔一画亲手写上的,中间这个最大的寿字,是咱们游董亲笔手书,庆祝您在万策集团的第一个生日!”
话音落下,一阵掌声响起,中明的高董玩笑道:“和百家衣一个意思?”
方默收下礼物,“小裘,今晚就挂到办公室。”
朝恩言笑晏晏,“到我了到我了,哈哈哈。”
里三圈外三圈被围着,她道:“按照集团生日费用标准,还剩三百块钱,我们一合计,这钱不能浪费,泉姐就说,您之前随口提过什么港城绝版专辑,这不上周我和谦哥在南省出差嘛,刚好有个周末,所以···”
说这,她接过泉姐递来的第二份礼物,又递到方默面前。
一束灯光打在蛋糕上,茂白总点燃蜡烛,全场一边拍手一边唱起生日歌,方默吹灭蜡烛,全场灯光亮起。
生日小插曲让现场氛围更轻松了,直到晚宴结束,大小宾客前后离开,又和沈谦一起送方总上车,朝恩总算松了口气,立刻打车回家。
她已经开始浑身发热了。
阶段性的压力暂时卸去,病来如山倒。
迷迷糊糊打开公寓大门,屋子里一片漆黑,她想起来了,秦姐出国演出去了。
她是那种累的眼睛都睁不开也要洗完澡再睡觉的人,又撑起一口气洗完澡,吃完药躺到床上,头疼欲裂,翻来覆去,压根睡不着。
她恍惚间又看到霍朝焕幽深的眼神,在方才大家一起唱生日歌的时候。
他在想什么呢?
她也送过他生日礼物,是第二次见面,她想混个脸熟。那时他笑的很随意很坦荡,后来就很少见了,他看她,总是审视的,考究的,幽深的。
她知道他爱她了,但爱分很多种,就像顾京帆也爱她,但还是会选择阮从斐一样,爱并不意味着被选择,往往又会走向毁灭。
朝恩不怎么信任爱的保护,唯一能确认的,只有爱的伤害。
她刺伤了霍朝焕,霍朝焕也毫不留情地伤害了她。她知道,霍副会长很难再原谅她了,这比梁明宪那关更难过。
大概是烧到神智不清了,她还是想问他一个问题。
她拨通那个号码,电话那头很沉默,她也只有一个问题,“看那幅字的时候,你会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