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恩会打高尔夫,但不算手熟,邵靖川又摆明了针对她,哪有一点大律师客观公正的样子。
但这是霍朝焕让她来的,虽然这群打球的人不知道,但她知道,也不好中途离场,只能受着。
旁人只以为她和邵靖川是针尖对麦芒,却不知这全是因为另一个男人。
她正酝酿着推杆,邵靖川压低声音,“谢朝恩,但凡有点羞耻心,你就该彻底消失,还有脸来这?”
朝恩一杆挥出去,果不其然没进洞,她瞪一眼,“关你屁事,长舌夫。”
可能他俩实在太熟稔了,有人问邵靖川,“你们认识?”
朝恩撑着高尔夫球杆,抢答:“邵大律师是我朋友的律师,见过,好人呐。”
这是真的,去年朋友和叔叔一家争遗产,她前夫就让邵靖川帮忙。
邵靖川被她腻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正好散了场,他匆匆离去,显然不想同她扯上关系。
朝恩也不想理他,虽恶心回去,可心里又沉甸甸的不痛快,找了个少有人至的角落吹风看海,直至暮色渐沉,快艇帆船陆续归队,又一个夜晚来临,任由海风拂起长发,她轻叹一声,正要回房——
“霍副会长?”朝恩停下脚步。
霍朝焕走到栏杆前,双手撑着栏杆,“怎么觉着你由晴转阴。”
是的,她就是这样善变的人。
“海上天气多变嘛。”她诚挚道:“维港那晚···您别放心上,我自首。”
霍朝焕随口玩笑:“现在觉得刑满释放了?”
朝恩收起那点幽微的愁绪,微微仰头看向面前的男人,眼里笑意更甚,“早知道法官大人这么宽宏大量,我就把卖身契签到您那去了。唉,错过。”
霍朝焕却低头笑了笑,“朝恩,不用这么小心翼翼。不管是对我,还是对别人。”
按照一般程序,领导说了类似的话后,她理应立刻表达感激、诉苦、表衷心一条龙。霍朝焕很显然也在等待她的一条龙。
但不巧,她不爱按常理出牌,只笑笑,敌不动我不动。
半晌,霍朝焕轻轻叹息一声,“高尔夫打的不开心吗?”
怎么说呢,其实球本身还好,毕竟是季准带她过去的,不看僧面看佛面。关键是见到了一张意料之外的脸,想起了一位不该想起的人。
但这话她不想,也没法对霍朝焕说。
甚至不能说确实因为打球不开心,毕竟是他让她去的。
玩归玩闹归闹,朝恩知道分寸。
“昨晚熬了通宵,脸色···”看着霍朝焕投过来的目光,她将搪塞的话咽了回去,又望向从海面渐渐升起的月亮,心念一动,有了词,“好吧,其实是因为月亮升起来了。”
“哦?”霍朝焕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她神思飘渺,仿佛真陷入诗意的感怀,连带语气也轻飘飘的,“夜晚和月亮,容易引起遐想。红拂夜奔,林冲夜奔,萧何月下追韩信,多浪漫多英雄主义。夜色深重,天地浩渺海天一色,游轮之大尚如孤舟,个人更是无尽渺小,难免有些伤怀。”
霍朝焕恍然,“你喜欢文学。”好似确实如此,朝恩身上时常涌动着一股热烈浪漫洋洋洒洒的诗性文艺气息,那个短暂的周末,她也如此灼热丰沛,令人难以忘怀。
朝恩点点头,又摇摇头,随后笑了笑,“可能因为我爸爸是剧作家。”
“所以是家学渊源?”
海风轻拂,她沉思片刻,“也不算,我四岁时他就去美国了,后来再见到他,是我十七岁那年。”
公海的夜晚很安静,只楼下飘渺轻柔的交响乐,正添作这点伤感的注脚,教人不自觉柔软下来。
霍朝焕点点头,“想必有很重要的事。”
朝恩察觉到霍朝焕的循循善诱,她知道他想听一些实话,恰巧,这没什么不能说的,“他去美国是因为和我妈离婚,后来突然回来是以为我早恋。”
霍朝焕明白了,那夜维港谢小姐改3为2,或许是因为3囊括了这段早恋倾向?他笑了笑,“能让你有早恋倾向,那一定是个不同寻常的男人。”
提到这段往事,朝恩脸上浮现一种奇异的色彩,“在我眼中自然是,可惜不容于世俗,他是孤儿,成绩不算优秀,我爸不能容忍我因一个孤儿耽误即将起航的伟大前程,义无反顾把一切扼杀在摇篮。”
听到这个结果,霍朝焕忍不住笑,“你父亲是对的。”
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朝恩轻轻叹息:“我爸妈虽然没有经历我的成长,但他们对我有种超乎寻常的信心和期待。”
霍朝焕道,“所以你自信。”
“不能完全这样归因。”她目光投向海面,“后来考上清大,我的逻辑才算顺畅。”
霍朝焕点点头,“理应如此。”
能从教育资源匮乏的小城市考上清大,确实应该自信,甚至眼高于顶都很正常。
“不,您不明白。”谢朝恩目光灼灼地看向他,“我中考并不顺利,由于一些原因,我英语缺考,又遇上教育改革没法复读,择校名额被人顶替,只能去次一等的二中。”
她神色平和,继续往下说,“我不想去二中,爷爷就带着我去省会求人。”
倒没别的原因,纯粹就是因为爷爷岁数大,指望亲戚能看在老人家奔波不易的份上通融通融。
但很可惜,这只是她家一厢情愿的想法。
朝恩还记得,那天晚他们爷俩回到小旅舍,爷爷在厕所给家里打电话。
“直接插班进去肯定不行....小鸿说这是违规的.....唉,咱也不能这么比,小鸿去年是帮了老李家孙女,但咱们毕竟和老李家不一样.....”
“一中可以交钱插班,但名额不是被挤下来了吗....我跟他说了,他说被挤了就是没有了....我明天再去找小鸿看看,我们多交点择校费,让他和学校那边说一声,把那个名额要回来.....当然有!当时那个要去的班级都跟我说了,怎么就突然一下没有了......”
爷爷声音又急又气,他挂断电话从厕所出来,被坐在床边的她吓了一跳。
“大半夜咋还不睡!”爷爷坐上另一张床,又嘟囔怎么连个风扇都没有。
爷爷躺下好一会,她却一点动作都没有,爷爷按开床头灯,脸都皱成了一团,“快睡,明天还要早起去你小鸿叔叔家,下午带你去买两件衣服,你奶奶都跟我念叨好多遍了,到时候去市里上学,可得买两件质量好点的衣服....”
“我不去。”她说。灯光幽幽,却照不到她脸上,“他不是我叔叔,压根就不会帮我。”
她没赌气,她只是后悔了,但爷爷认为她在赌气,莫名其妙看着她,“又没让你赔笑脸,你生个什么气,快睡!”
她一点点都不想看到家人为了自己的事对别人卑躬屈膝,当时年纪小,满肚子委屈愤恨,难以排解,只觉得那个小鸿叔叔凭什么?凭什么看不起他们?又凭什么翻脸不认人?要不是她姥爷当年让他免费读书,他能考上大学能有今天吗?
爷爷长叹一口气,“明天你别去了,多睡会吧,等我办完事了直接去吃饭。”
“你也别去了。”眼泪越抹越多,她用力吸了吸鼻子,“他不会帮我的,你送他家里的特产他都不收。他又不是什么官,谁会来查他?”
小鸿叔叔和一中校长是大学同学,无非就是这个关系罢了。
“就不该听你奶奶的带你一起过来,那两件衣服到哪不能买…还非得到省城来买…”
她当时哭的一抽一抽的,像个含冤而终的女鬼,连话都说不出来。
朝恩正回忆着,又听霍朝焕问道,“但对方并不想帮忙?”
朝恩点点头,依旧很平和,“对,他们第二天就出去旅游了,面都没碰上。可能怕帮了我之后,会有源源不断的穷亲戚找上门。但我爷爷要面子,不肯承认自己是穷亲戚,吃了闭门羹后就对我说,我们改天再来吧!”
看着那分外平和,一点委屈愤恨都不见的神情,霍朝焕忍不住微微皱眉,一时间竟有点语塞。以谢小姐的性格,她会怎么做呢?她自尊心强又很圆融,可能会想其他办法。
他想了想,道,“你拿你爷爷曾经帮过他们的事,找亲戚谈判了?”
“不。”朝恩摇了摇头,她目光飘远,又再度看向他,“我告诉我爷爷,就算不去一中,我照样能考上全中国最好的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