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游轮早已驶离维港。游轮四层开放式甲板,陈女士右手夹着烟,靠在沙发上,海风渺渺,月光倾泻而下,分外慵懒闲适。
朝恩走到她身旁坐下,虽说是客户访谈,但在这样休闲场合,既不好录音,也不好拿本子记,朝恩甩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事,打起十二分精神。
顾京帆提前打好了招呼,陈女士很温和,就是时不时粤英混杂,令她辨别困难。
陈女士道:“两年几前,da募集期,你们万策港城子的大老板找我,佢话集团总部啲任务好重,叫我帮下手,我咪揼咗几千万过去,朋友之间,帮下手好閒啫。”
“人情单嘛,明白。”朝恩道。
陈嘉禾女士将烟掐灭,“没多久他又来找我,话总部追加咗二十亿目标。我话你同万策证券嘅钱总唔系好老友咩?叫钱总同你争下,降低啲考核目标啦。佢话:呢个已经系争取完嘅结果嘑。我话得得得,你都叫我大家姐嘑,我咪再揼多两亿,多就冇嘎啦。”
陈女士说完后忍不住笑,朝恩同她一起笑,心里却震惊不已——原来港城子老总和钱总是老友?!
难怪碰软钉子,朝恩恍然大悟,她受林主任的命,抢了钱总的众诚合作项目,钱总肯定恨死她了!
朝恩阵阵后怕,面上依旧保持微笑。陈女士很健谈,颇有江湖气,聊了许多,有da相关的,也有闲聊。陪客户聊天功利心不能太强,她附和着陈女士挑起的每个话题。
陈女士又聊起耀华国际,说她和耀华国际很熟,朝恩眉心一动,“耀华国际不简单呐。”
“耀华和北边走得近。”陈女士挑眉,“耀华有京市董家嘅影子,佢哋秘书长同季准系老友,季准又同霍老板好熟,咁样讲你应该明白啦。”
朝恩笑道:“明白明白,董小姐我见过,很漂亮。漂亮女人一主动,男人就扛不住。”
“倒也不能这么说。耀华是da千亿资管项目直接相关方,上下瞩目,如果能通过救耀华控制项目暴雷,一本万利。”陈女士对行业内,圈子里的事相当熟悉,她接着道:“至于扛不扛的住嘛,也分人。”
原本陈女士还因资产可能受损而不快,但一聊到八卦,气氛都变轻松了,朝恩连忙接话,“霍副会长属于哪种?”
“他?他属于战略定力很强的。”星空下海浪翻涌,陈女士沉思片刻,“他早知道Bryan犯事,硬是等到da港外资全部到位才处理,挺能定的。”
朝恩又道:“公事嘛。”
私事可就不好说了,虽说多半是她主动,但霍副会长也没拒绝啊。当时在车里亲他,在酒店走廊亲他,虽然是突袭,但不信某人躲不开。
陈女士摆摆手,“公私都一样。”她对圈子里行业里的八卦相当熟稔,“去年还是前年,众诚有个大美女总监追他就被拒了,还是众诚创立之初就跟在身边的元老。”
“真的假的?!”朝恩和众诚还挺熟的,毕竟拜访了那么多次,她正要打听打听是谁,陈女士却表示具体是谁就别问了,朝恩只得作罢,转而斟酌问道:“那董眠眠呢?”
真不是她八卦,这位大小姐才羞辱过她,现在头都还有点晕晕的,打听打听不过分吧?
听到这个问题和名字,陈女士脸上浮现出微妙的神色,她反问,“你都听说了?”
何止啊,还是董大小姐亲自和她说的。朝恩点点头,却听陈女士道:“这我系唔知喔。”
朝恩原本只是习惯性吸引和撩拨优秀异性享受征服感,眼下倒有些好奇,霍副会长还真是千人千面。
游轮上隔空相望的那眼再度浮现,可此刻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揉着太阳穴往船舱内走,打算回房写报告,正在四楼宴会厅内辨认客房方向,却突然被人揽住,一阵酒气喷到脸上,朝恩皱眉推开。
宴会厅内玩得正酣,没人注意到角落这点小动静,她穿的家常,只有腕上的机械表值钱,身上又弥漫着酒气,醉汉显然错认了她。
“嗝,这位美女···看着面生?”醉汉又凑过来,“一个人多寂寞,陪哥哥喝一杯?”浑浊的眼紧盯着他。
季准组的局,能上船的人都非富即贵,虽然这只是第四层,但也不是她能得罪的起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都怪顾京帆这个中途跑掉的死人!总不靠谱!
她不欲纠缠,转身离开,手腕却被醉汉紧紧攥住,这下动静大了,玩乐的人围过来起哄。醉汉显然受到鼓舞,油腻的脸凑过来,朝恩挣脱不得,一阵反胃,转而心念一动,捂着胸口作呕吐状。
喉咙发出一阵阵气音,醉汉酒醒了大半,生怕她吐他身上,连忙松开手后退,朝恩一下没忍住笑了出来。
众人怕被呕吐物溅到,原本退的远远的,反应过来后一阵哄笑,打趣说张公子你不行啊,服务员都搞不定。
醉汉小有背景,没被服务员这么嫌弃过,他涨红脸,扬起手,耳光就要落下,朝恩正要轻巧闪开,这记耳光却被人隔空截住。
周围霎时安静下来,一句一句季准哥叫的亲热,有人道:“老张,你怎么能对准哥游轮上的服务员动手?”
朝恩发誓自己绝无职业歧视,但这些人摆明了就是先敬罗衣后敬人。
季准知道她是顾京帆带来的,“这是谢小姐,万策集团的商务主管。”
有人恍然点头,“不还是服务员吗?”
朝恩很难形容听到这句话是什么感觉,这种深入骨髓的阶级蔑视,如死死压在栽花育草土壤上的岩石,得不到一点喘息。
但恍然间又觉得正常,这些话只是他们的心里话,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只是有人直接,有人婉转,有人居高临下的溢出几分看戏的包容。
季准又道:“京帆带来的,不许无理。”
朝恩想让季准快别说了,顾京帆带来的那不还是服务员吗?她又不是顾京帆本人。
季准将她带出四楼宴会厅,直达游轮顶层,“京帆不在,你住到顶层吧。”
朝恩明白,她是漂亮的生面孔,难免被错认。顾京帆自然没有这样细微的心思,朝恩答谢,“谢谢季总。”
季准将房卡递给她,“霍哥的意思。”不然他也不会亲自去找亲自安排,他倒是奇怪,霍哥什么时候这么关注顾京帆了?难道顾京帆提前打了招呼?
不过霍哥还挺避嫌,想想也是,董眠眠逃婚殷鉴不远,霍楚两家至今不好相见,霍哥且忌讳着。
朝恩也愣住了,霍副会长管挺宽啊,她连连道谢接过房卡,一点不推脱收下好意。
董眠眠倒是守信,她喝了六杯酒,耀华国际也没再卡她的需求,可见董大小姐确实没拿她当情敌,只是认定了她在挑衅要报复回来。
顶层视线就是好,迎着月光,朝恩打开电脑,直到窗外大海由黑变蓝,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洒下点点金辉。
熬了一宿,报告终于写完了。
她先将报告发给直属领导猫哥,猫哥没问题后她又发给项目组组长,两位领导全部秒回。
梦总提了些数据上的建议,她想了想,周末还是不找小颖了,小姑娘这两天也挺辛苦,她自个改改算了。
直到上午10点多,刺眼的阳光毫无遮挡照进来,她敲下最后一个字后合上电脑。什么都不想了,睡觉!
和煦阳光铺洒在湛蓝海面,连着一望无际的天空,巨大游轮都渺小起来。顶层甲板上,布置着一方精致的推杆果岭,迎着海风,霍朝焕挥舞球杆,白色高尔夫球在翠绿草皮上滚动。
“好!”
一杆进洞,簇拥着的众人欢呼鼓掌。
他将球杆递给侯在一旁的球童,“你替我,输了算我,赢了算你。”说完,霍朝焕取下腕表递给球童。
球童不敢拿,小心翼翼推拒,季准上前道:“多输点,让大伙掏掏霍公子的钱包。”
霍朝焕笑着揽住好友的肩,二人到不远处的休息区坐下。
季准看他心情不错,正想提起某件事,霍朝焕开口了,“有话就说。”
他实在不擅长粉饰话术,嘶一声后,将Bryan今早声泪俱下的电话一五一十讲出来。
霍朝焕靠在椅背上,神色未变,只道:“哭哭啼啼,不堪大用。”
得,原本还指望霍哥心软,这下弄巧成拙,Bryan真完蛋了。
没一会许博士也走过来坐着,估摸着他俩要谈正事,季准起身去打高尔夫。霍朝焕正听取许博士的建议,甲板另一头突然出现熟悉的纤细身影。
他微微扬手,示意许博士暂停。
那边很安静。
下午四点,朝恩悠悠转醒,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晕得很,便随意套了件裙子,海上风大,又披了件紫色风衣来甲板上吹风,好清醒清醒。
一夜航行后已至公海,入目所及一片湛蓝,海天一色,正愣神放空,后脑勺突然被温热有力的大手覆住。
朝恩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另一边靠又侧过头,霍朝焕正笑着看向她,他的嘴唇很漂亮,像花瓣,笑的时候自带风流,眼睛却隐着一股锐利,微眯着眼瞧过来时,会叫人没由来的七上八下惶恐。
此刻不是,他翩翩然的,手掌还在轻抚她的发丝,又落到脖颈,清浅的呼吸,仿若情人间低语着呢喃。
朝恩有些不自在,在没猜透此人心思前她不会多说一个字,霍朝焕却很自然,他轻揽着,引着她到甲板另一头。
他坐在椅子上,胳膊环在她的椅背上,迎着海风,泰然自若向许博士介绍她,又向她介绍许博士。
朝恩其实挺能言强辩的,每次开会讨论什么,Mike吴总说不过她,因此更加讨厌她。Mike吴的讨厌是她引以为傲的军功章之一。
但此时此刻,她想不明白霍朝焕把她叫来干嘛,秉承着敌不动我不动的态度,只做一个礼貌微笑的花瓶。
不得不说,就这样坐着,吹吹海风,晒晒太阳,听听混杂着鸟叫声的爵士乐,看看海,看看不远处热火朝天的高尔夫十八洞比赛,还蛮有度假的感觉,心旷神怡啊!
朝恩端起面前的香槟轻抿一口,下一秒,霍朝焕微微侧头,原本搭在椅背上的手轻抚她的头发,轻声道:“这杯酒是我的。”
“啊?”朝恩连忙放下。
霍朝焕笑了笑,随即继续和许博士聊天。纵使维港那晚不欢而散,但和小妹妹斤斤计较绝非他的作风。虽不欲与弟弟们的女伴牵扯,但见她形单影只,难免可怜。
正巧季准过来,招呼他和许博士打球,他侧头低首,搭在椅背上的胳膊虚揽着她,“去玩玩吧。”
“我和许博再聊会,你带朝恩过去玩玩。”
季准欲言又止,霍哥这个姿态,实在是太······他一时间竟怔住了,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庆幸好在没让眠眠姐上船。
说真的,虽然外面一直传霍哥和眠眠姐的八卦,但季准非常确认他们都没发生,霍哥统共就见过眠眠姐三次,每次他和楚阔南都在场。
第一次是他的生日宴,公事公办握手,第二次是耀华的酒局,公事公办敬酒,第三次是楚阔南控股企业IPO庆功宴,公事公办寒暄。
半点暧昧都没有,他搞不懂外面为什么会传成那样,反正从那以后楚阔南就彻底恨上了,这还是什么都没发生呢!
可眼下这···顾京帆可比楚阔南还要小心眼!
朝恩起身推拒,“我不会打高尔夫。”
她话音刚落,霍朝焕却拍了拍她的腰,带着劝慰鼓励的意味,“没事,去玩玩。”
没办法,朝恩拿着高尔夫球杆走到正热火朝天的甲板球场,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朝恩震惊地盯过去,她前夫的朋友怎么会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