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科状元的荒唐事不出三日就传遍了整个汴京。
辞官。当廷拒衔。然后被塞进了弘文院。三件事一件比一件离谱,拼在一起简直是一场行为艺术。
茶馆说书的已经编出了好几版话本子。有的说他是恃才傲物被天子敲打——这个版本比较体面,适合读书人听;有的说他是得罪了吏部赵侍郎不敢入翰林——这个版本比较阴谋,适合官场老油子听;还有的说他是为了求个清闲差事好继续逛窑子——这个版本比较符合人民群众对索大公子的一贯印象,流传最广,细节最丰富,连他打算在弘文院后院私会哪个馆的倌儿都编得有鼻子有眼。
说来也怪,他当廷辞官这一幕虽然荒唐,汴京人嚼了几天舌根便也习惯了。横竖索大公子荒唐了这些年,多一桩不多,少一桩不少。他就算明天去大街上倒立行走,大家也只会说一句“果然是索鸣”然后继续吃自己的糖炒栗子。倒是他考状元这件事本身,才叫人大跌眼镜——一个在花街柳巷里泡了十年的纨绔子弟,居然真能考中状元,这事儿比说书先生编的所有话本子都离谱。如今状元到手了,他又开始犯浑,反倒让人觉得“果然还是那个扶不上墙的败家子”,日子便又恢复了寻常。
索鸣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准确地说他是真的没听见——因为他压根不去茶馆,也不看坊间的闲话小报。老贾倒是每天买菜时都能听到新鲜段子,回来学给他听,他边吃饼边听,听到精彩处还要点评两句:“这个版本把我写得不够风流,那个版本把赵二写得太聪明,不符合事实。”
他去弘文院上任那天,特意选了一件半新不旧的青衫,腰间系了条素带,发髻用一根竹簪别住——浑身上下没有半点新科状元的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送快递的。反倒是怀里揣了一册话本子,边走边看,看到有趣的地方还笑出声来,惹得路边卖菜的大婶多看了他两眼,大概以为这是个长相出色但可惜脑子有毛病的书生。
弘文院在皇城东角,紧挨着秘阁,是一座两进的院子。前院是藏修书之所,后院是掌事和几位编纂的办公之处。院子不大,种了几棵歪脖子枣树,树下一口铜缸里养着几尾懒洋洋的锦鲤。与翰林院的飞檐斗拱比起来,这里寒酸得像个被遗忘的角落——翰林院是亲儿子,弘文院大概算个远房侄子,还是那种过年都不一定被想起来发红包的远房侄子。
索鸣跨进院门的时候,一个穿灰衫的小吏正趴在廊下打盹。春日的太阳晒得人昏昏欲睡,那小吏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亮光,大约正在梦里吃席。索鸣的脚步声把他惊醒,他揉着眼抬起头来,看见一张陌生的脸,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阁下可是新来的索掌事?”
“正是在下。”索鸣笑眯眯地回了一礼,态度和蔼得像隔壁邻居来串门。
小吏连忙爬起来,一边往里面引路,一边在心里犯嘀咕——这位新来的掌事,怎么看着不像个官?别的官上任都是前呼后拥、袍服鲜明,这位倒好,一个人晃悠着就来了,穿得比他还朴素,怀里还揣着话本子。要不是提前知道新掌事姓索,他还以为这是哪个迷路的书生闯进来找茅厕的。
弘文院只有五个人。两个编纂,两个校书,一个小吏。编制精简到这个程度,在六部衙门里大概能拿个“最省俸禄奖”。最年长的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先生,姓蒙,一辈子没中过举人,靠着一笔好字窝在弘文院里抄书抄了四十年。胡子白得透亮,耳朵比老贾还背,据说跟他说话得用吼的,吼到第三遍他还要反问一句“你说啥”。
索鸣跟他打招呼的时候,蒙老先生歪着头听了半天,然后自以为听懂了,大声道:“哦!新来的杂役!去把后院的柴劈了!”
小吏一脸尴尬,连忙凑到他耳边吼了几句:“不是杂役!是新来的掌事!索掌事!索老将军的儿子!”
蒙老先生这才恍然大悟,眯着眼看了索鸣半天,慢吞吞地说:“原来是索家那小子……你爹当年我见过,好人呐。”然后又补了一句:“你长得跟你爹不太像,你爹比你壮。”
索鸣笑容不变,说了声“多谢”,便走向后院自己的公房。他心想这位蒙老先生大概就是弘文院的人情底色了——实诚,耳背,但至少还认得他爹。
公房很小。临窗一张旧书案,案面已经被虫蛀了几个洞,对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枣树。推开窗便能看见挂满青枣的枝条探进来,再过几个月大概可以直接在案头摘枣吃,算是这间破屋子唯一的福利。书案上立着一盏油灯,灯油只剩半盏,显然上一任主人走的时候连油都没舍得加满。靠墙的架子上空空如也,灰尘积了厚厚一层,索鸣伸出手指在架子上抹了一下,看着指尖那层灰——这里至少有半年没人来过了,灰尘厚得可以在上面写字。
他把灰尘在衣摆上蹭干净,自言自语道:“挺好。”
这个“挺好”是真心的。半年没人来的地方意味着没人盯着,没人管着,没人会来过问他在翻什么书、查什么档。在翰林院他得天天跟一群老学究互相行礼寒暄,在这里他只需要跟三只麻雀和一缸锦鲤打交道。清静得很。
整个春天,索鸣没有惹事。他居然真的安安静静地在弘文院里坐了下来——每日按时点卯,却不穿官袍,依旧是那件半新不旧的青衫,腰间换了根靛蓝色的带子。卯时的钟一敲,他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进来;酉时的鼓一响,他便把案上的书一推,施施然走人。五个人谁也没见过他加班,但也从没有人见过他迟到。他每天的作息规律得像一架上了发条的钟,唯一的区别是钟不会边走边看话本子。
蒙老先生观察了他一个月之后下了结论:“这新来的掌事挺闲的。”小吏小声纠正说不是闲,是效率高。蒙老先生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什么驴踢高”,小吏放弃了。
索鸣在做一件事。
弘文院掌书院修书校书,看上去是个闲职,可它管着天下各路书籍的编校目录。但凡各地有什么新出的文集、方志,甚至是民间私刻的话本,都要送到弘文院备案。这个职能放在别人手里就是盖盖章、登登记、混混日子,但索鸣上任之后,别的不管,专管边关舆志那一架——发黄的舆图、残缺的兵册、半途而废的屯田记、语焉不详的驿路考。这些被前人翻得起了毛的纸片,被他一份一份地从架子上抽出来,挪了个位置,归到自己案头。
这不像在干活,倒像在找什么东西。而且找得很耐心,像是在沙子里淘金,明知金子可能根本不存在,还是一捧一捧地淘。
有时他会对着一页残缺的阵图看很久,久到檐上麻雀叫了三遍也没有翻页,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睁着眼睛睡着了。有时他会起身走到窗边伸个懒腰,目光落在铜缸里的锦鲤上,神情却空空荡荡的,像是望穿了那几尾鱼和半缸浑水,望到了很远的地方。小吏有一次路过窗口看见他这个表情,回去跟蒙老先生说索掌事在发呆,蒙老先生说年轻人发个呆怎么了你不也天天在廊下打盹。
他找了很久,始终没有找到他想找的东西。那东西像是一根掉进沙海里的针,明知它大概在某个方位,但你就是翻不到。
直到谷雨那天。
谷雨,雨生百谷。汴京城里下着濛濛的细雨,把满城的柳絮打湿了贴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软绵绵的不留声响。弘文院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新叶被雨水洗得油亮亮的,绿得像是能掐出水来。索鸣一个人在后院的库房里翻检一箱旧档——这箱东西不知是哪年的,积了厚厚一层灰,封条都朽了,一碰就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纸霉味,呛得他打了两个喷嚏。
他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那是一份薄薄的卷宗。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被虫蛀了几个小洞。封面上只有五个字,墨迹褪成了铁锈色。
《大散关屯田记》。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他认得这笔字。十三年了。这笔字他闭着眼都能描出来——每一横每一竖每一撇每一捺,都刻在他脑子里,像一道永远褪不掉的烙印。他闭着眼躺在床上,这笔字会从黑暗里浮起来,让他怎样也睡不着。后来他不躺着了,他喝酒,喝到这笔字模糊了才敢阖眼。可第二天醒来,这笔字还在那里,比宿醉的头疼更顽固。
而现在,这笔字就在他手上。不是梦,不是幻觉,是一份真实的、泛黄的、边缘被虫蛀了几个小洞的卷宗。
他把卷宗抱在怀里,站起来,感到膝骨一阵刺辣。那份薄薄的卷宗抱在怀里却像一方石碑,沉甸甸地压着他的心跳。他没有回后院,也没有翻看——他怕自己一翻开就再也合不上了。他就这么抱着它,穿过回廊,穿过那棵歪脖子枣树,穿过檐下细密的雨帘,一直走到前院廊下。然后靠着廊柱坐下来。
雨还在下。檐水叮叮咚咚地敲在石阶上,偶有几滴溅到他手背上,冰凉冰凉的。
小吏傍晚锁门时看见他还坐在那里,怀里抱着个什么东西,神情像是在守灵。他没敢打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没有人知道那天夜里弘文院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是什么时候关上的,也没有人知道索鸣是什么时候回到家的。
只晓得第二天一早,老贾去书房送茶的时候,发现他趴在书案上睡着。手边摊着那份卷宗,翻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是整齐的,铁画银钩,一笔不苟——
“大散关东西四十里,可耕之地三千六百亩。水源于祁连山融雪,设渠三道,可溉半数。土人云,此地宜粟不宜麦。试种一季,亩产二石余。”
第二行却歪歪斜斜,笔画很重,几乎扎穿了纸背,像是在颤栗中写下的。
“崇公已殉。此册留呈公子。”
索鸣枕着手臂,侧着脸,半边面孔被从窗纸漏进来的晨光切成明暗两半。老贾蹑手蹑脚地走近,想给他披件衣裳,目光却不经意扫过小主人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泪痕,阖着眼,很安静。可眼尾那抹常年不褪的薄红,在这个早晨红得像刚结的血痂。
老贾的手顿住了。
他不知道那份卷宗上写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个写字的人是谁。但他服侍索鸣三十年,从公子穿开裆裤时就跟在他屁股后面跑,见过他哭,见过他笑,见过他喝酒喝到吐胆汁,见过他趴在棠梨院的桌上睡得人事不省。可他第一次看见索鸣在睡梦中是这个表情。
不是痛苦,不是愁苦。是那种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一封信的人,才会有的表情。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忽然听见了水声——还不敢信,但已经挪不动步子了。
春深了。汴京城里的花事一茬接一茬,先是杏花,后是桃花,再是海棠。朱雀门外的长街上落了满地花瓣,被车轮碾成泥又被雨水冲走。
恩科的热闹早就散了,新科进士们各赴任所,京城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茶余饭后偶尔还有人提起那个辞官的状元,也不过是当个笑话说说——毕竟在汴京这种地方,任何新闻的热度都超不过半个月,下一个八卦总是来得比外卖还快。
直到四月初八。
那天索鸣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上的第一道折子递进了政事堂。题目不显山不露水——《请校边关屯田旧档疏》。不是参人,不是谏言,甚至不算策论——只是请求调阅兵部历年关于边境屯田的档案,从高祖朝一直调到本朝。理由是“弘文院掌书院编校,需补全舆地记载之缺漏”。折子写得中规中矩,引经据典,滴水不漏,一看就是弘文院掌事该写的分内之文。可消息传开后,有些嗅觉灵敏的老臣便察觉到了不对。
兵部的屯田档案牵涉的是亩数、驻军、粮秣、水源,每一样都连着边关的命脉。这个在弘文院窝了一个春天的状元郎,放着清闲日子不过,忽然要调这些档案——究竟是当真在修书,还是在借着修书查什么东西?有人想起他殿试策论里那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再联系到他爹是怎么死的,忽然觉得背脊有点发凉。
奏折递上去之后,石沉大海。没人批复,没人理会。朝堂上有千百桩更重要的事要议——谁升了谁的官,谁贪了谁的银子,谁弹劾了谁的门生——没有人会在乎一个从六品弘文院掌事的一纸请求。索鸣的折子就像一颗被丢进湖里的石子,扑通一声之后就再没了动静。
索鸣没有催促,没有追问。他依旧每日按时点卯,坐在后院公房里翻检旧档,看着窗外那棵枣树从开花到结果,一颗颗青枣挂在枝头在暑风里慢慢鼓起来。偶尔有麻雀来啄青枣,啄一口嫌酸又飞走了,第二天又来啄另一颗——同样的错误重复无数次,索鸣觉得这麻雀的智商大概和朝堂上某些人差不多。
老贾注意到他每天回去之后,书房里的灯亮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写到半夜,有时候写到天亮。第二天照常去弘文院,眼尾那抹红便愈发分明,像是被人用朱砂笔又描了一遍。
他在等。等批复,等消息,等风向。他在汴京活了二十多年,最擅长的本事就是等——等仇人露出马脚,等时机自己送到他面前,等一口咬下去的最佳角度。蛰伏这个词对他来说不是修辞,是生活方式。
他等了整整一个夏天,没有等到折子的批复,却等来了另一道消息。
这道消息不是从政事堂递出来的,而是从宫中。
七月初三,司礼监传出一道口谕:秋狝大典,弘文院掌事索鸣随驾扈从。
秋狝,是天子每年秋天出京围猎的大典。随驾扈从是莫大的恩典,通常是三品以上大员才有的资格。索鸣一个从六品的弘文院掌事,凭什么能随驾?消息一出满朝侧目。有人掰着手指头数随驾名单上的名字,数到索鸣的时候手指停在半空中,以为自己眼花了。有人开始重新翻他的折子,试图从那些四平八稳的措辞里读出什么深意。还有人暗自嘀咕:这小子之前在传胪大典上当廷辞官触怒龙颜,转头就被塞进清水衙门,怎么一转眼又混进了秋狝队伍?陛下到底是讨厌他还是喜欢他?这剧情反转得比茶馆说书的还快。
索鸣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铜缸边上喂锦鲤。他把手里的鱼食一点点捻碎撒下去,看着锦鲤争相啄食,那几条锦鲤养了一夏天已经被他喂得胖了一圈,游起来都有些费劲。传旨的小太监眉飞色舞地念完了口谕,见他半天不说话,以为他高兴傻了,小心翼翼地催了一句:“索掌事?”
索鸣把最后一点鱼食拍干净,转过身来粲然一笑:“臣领旨。”那笑容灿烂得像是要去赴一场酒席,而不是去参加一场随时可能出意外的围猎。
小太监走了以后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索鸣独自站在铜缸前,看着水里那张被波纹搅碎的脸,嘴角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韩端。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朝中能替他说话的人不多,可口气大到能把他一个从六品的小官塞进秋狝队伍的,大约不出三个。韩端算一个。另外两个,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是大殿上那个说他“装犬装了十二年”的天子。
他没有去韩端府上道谢。他不急。他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你怎么知道秋狝是好意?他对自己说。
手心里最后一颗鱼食被捻成了齑粉,簌簌落进水里,被锦鲤一口吞掉。秋狝围场,山林野地,刀箭无眼。每年秋狝都有“意外”——有人坠马,有人误伤,有人在密林深处被不知从哪里飞来的流矢钉在树上。如果真有人想在围场上做掉他,那地方简直是天赐的作案现场。想到这里索鸣居然笑了一下,觉得自己的被害妄想症越来越严重了,但转念一想——他爹当年也是这么想的,结果大散关的城门被自己人从里面打开了。被害妄想症对于索家人来说,可能不是病,是遗传。
秋狝在八月。地点是距汴京三百里的祁山围场。御驾出京的那天旌旗蔽日,仪仗如云,三千禁军开道,百官随行,辎重车辆绵延十余里,浩浩荡荡地碾过官道,扬起漫天的黄尘。阵仗大得像是要出征,而不是去围猎几只鹿和野猪。索鸣骑马夹在队伍中间,青衫换成了骑装,腰间却还是那根靛蓝色的素带——在一堆锦衣貂裘里格外扎眼,像是混进贵族马球队里的平民替补。
三百里路走了整整三天。一路上百官互相寒暄、拉帮结派、在各自的马车里密谈。索鸣全程没人搭理,他也乐得清静,骑在马上边走边看风景,偶尔还哼两句从棠梨院学来的小调,哼到一半觉得在围猎队伍里唱艳曲不太合适,又改哼了一首军歌——然后发现那首军歌是他爹教的,哼到一半就不哼了。
抵达围场的时候天色已晚,漫山遍野的帐篷像一夜之间冒出来的蘑菇。篝火燃起来了,禁军们围着火堆喝酒,押送辎重的骡马蹄子在泥地里踏出沉闷的声响。随行的文臣武官在帐篷间穿梭寒暄,笑声阵阵,锦衣貂裘在篝火光里闪烁。空气里弥漫着烤肉和烈酒的气味,配上松木燃烧的清香,倒有几分草原夜宴的意思。
索鸣一个人坐在帐篷外。背靠着一棵半枯的老松树,望着远处那圈被暮色染成铁青色的山脉。山不高,可连绵不断,像一排沉默的牙齿咬住落日,不松口。他不知道这座山的名字——但这座山,一定连着更远的山,更远更远的山,一直连到大散关。他父亲最后看到的那片天,大概也是这个颜色。
他忽然张开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这只手在楚馆倌儿手里漫不经心地捏过多少盏酒,在牌桌上漫不经心地摸过多少张马吊,在赵二公子的脸上漫不经心地捏过一把。这只手,在那些年的某一个夜晚,也曾握住过另一只手。那只手的虎口全是薄茧,骨节分明,比他的手大,比他有力,握着的时候能把他的指节都攥进自己的指缝里——缄默,又细密。
现在这只手上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酒盏,没有茧,空空的。风一吹,凉得彻骨。
他收回目光,垂下眼睛。山风从松林间穿过,送来远处帐篷里觥筹交错的声音——有人在敬酒,有人在吹嘘自己当年的战功,有人在低声讨论明天的围猎策略。索鸣靠着树干闭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
“索氏纨绔,”他对自己说,“混到秋狝队伍里来了。明天要是被野猪拱了,那可真是汴京年度最佳笑话。”
开幕围猎的号角,明日便要响起。他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自己这张弓从库房里翻出来之后还没正经用过,明天要是在皇帝面前拉了个空弦,那画面大概比当廷辞官还要精彩。但转念一想,最丢人的反正已经在传胪大典上丢过了,他现在脸皮的厚度已经足以抵御大部分社死场景。
索鸣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松针,钻进自己的帐篷。临睡前他检查了一遍弓弦,又检查了一遍箭壶里的箭头——每一支都磨得锃亮。他想了想,又从行囊里翻出一小截旧皮绳,缠在弓臂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然后他吹灭油灯,躺在行军床上,闭眼。
帐外,篝火的噼啪声和远处的军歌声混在一起,像一首荒腔走板的催眠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