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开春之后,汴京城里的雪化了。

化雪的日子最是难熬,满街泥泞,檐水叮叮咚咚滴个没完,到处都是湿漉漉的。可汴京人不在意,反倒个个喜气洋洋——恩科开了。

这是今上登基以来头一回加开恩科。礼部发了榜文,各省举子闻风而动,从正月初八起便陆续进了京。京中大小客栈住满了穿直裰的书生,茶楼酒肆里到处是操着各地方言的吟哦之声,连朱雀门外的纸马铺都把状元及第的香烛摆到了最显眼的位置——仿佛不买他家香烛就考不上似的,生意经念得比庙里的和尚还虔诚。

索鸣也报了名。

他去礼部递名状的那天,负责登记的司务盯着他的名字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他本人。那表情像是在辨认一块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玉佩——眼熟,但实在不敢相信这东西还能出现在这种场合。他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一行大字:“这人怎么还活着而且还敢来考科举”。

索鸣大大方方地冲他一笑,露出八颗白牙,把名状往前推了推:“劳驾写快点,外头还排着队呢。您要是再盯一会儿,我脸上也长不出花来。”

司务咽了口唾沫,低下头去,在名册上歪歪扭扭地填上了“索鸣”两个字。那字迹抖得像是被北风吹过。

消息传开后,京城里又是一阵喧嚣。那些曾被索鸣“欺辱”过的官宦子弟们奔走相告,场面堪比过年。有人说他不自量力——一个在花街柳巷里泡了十年的膏粱纨绔,书都不知道扔哪去了,也敢来凑恩科的热闹?有人说他狗改不了吃屎——这肯定是换个花样继续丢人现眼。还有人当场开了盘口,赌他第几场被刷下来。赔率最高的是“头场即落”,其次才是“止于会试”。至于“中进士”的赔率,开到了一赔五十。至于“中状元”,庄家直接拒绝开赔,表示不想侮辱自己的算盘。

“一赔五十。”索鸣听说之后乐了,从袖子里摸出最后一张银票拍在桌上,“压我自己。”

老贾苦着脸看着他,嘴张了三回又合上。那表情就像在看一个人把棺材本往河里扔还扔得兴高采烈。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去给自家公子添了一壶热茶——反正这些年跟着索鸣,他已经习惯了各种离谱操作,多一桩不多。

春闱分三场。头场在二月初九,考的是四书文和五经文。这是硬功夫,做不得假,没法靠嘴皮子蒙混过关。索鸣把自己关了整整一个冬天,每日天不亮就起来读书,夜里熬到三更才歇。老贾端进去的饭常常热了两三回才被吃上一口,到后来他都学会了掐着点去热饭——热第一遍的时候公子说“放着”,热第二遍的时候公子说“等会儿”,热第三遍的时候他直接推门进去把饭碗搁在书堆上,转身就走,爱吃不吃的态度比棠梨院的老鸨还横。

两个月下来,索鸣眼见着瘦了一圈,下巴尖了,颧骨也凸了。只有那双眼睛越来越亮,像两块被粗粝的磨石打磨了两个月的铁,蹭掉锈迹露出底下的冷光。

他看书的时候有一个习惯——嘴里念念有词,却不是在背书,而是在骂人。

“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孔圣人这话骂了八百年的贪官污吏。可圣人想过没有?义字当头的人往往活不过三集,利字当头的人个个长命百岁还升官发财。这叫什么事儿?”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好,很好。可历代多少读书人给‘明明德’三个字作了注、写了疏、拟了论,翻来覆去不过是一句话——听话。让你明你就明,不让你明你千万别明。”

翻到《孟子》,看见那句“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书倒扣在桌上。

“苦了十二年了。按孟圣人的标准,我接下来应该被委以拯救苍生的重任,而不是在这儿跟四书五经大眼瞪小眼。”

头场那天,他天没亮就起了床。老贾把熨得平平整整的直裰捧出来,又递上一只竹篮,里面搁着笔墨砚和干粮。索鸣穿戴整齐,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眼尾那抹薄红在晨光里格外分明,像是没睡够,又像是醉了。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笑容和从前在棠梨院里一模一样——轻飘飘的,浑不在意。

可在走出门的那一刻,他忽然收起了笑容。那一瞬的老贾正低头给他系竹篮的带子,没看见。等老贾抬起头来,索鸣已经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正伸着懒腰打着哈欠往巷口走去,嘴里还嘟囔着“这么早考试有没有人性”。

贡院在城东,三进三出的大院子,能容三千人同时应试。索鸣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青衣皂靴的兵士守在两侧逐一查验名状和随身物品。索鸣排到跟前把名状递过去,那兵士看了一眼,眉毛动了动——这年头连兵士都听过“膏粱蠹客”的名号——却也什么都没说,把他放了进去。大概是觉得这人反正头场就会刷下来,犯不着多费口舌。

号房极窄。三尺长、四尺宽的一间,连腿都伸不直。索鸣盘腿坐下把笔墨摆好,又掏出干粮搁在一边。头顶一方小小的天窗漏下几缕天光,空气里弥漫着墨臭和汗味,还有不知从哪里传来的低低的咳嗽声。他心说这环境比棠梨院的柴房还差,至少柴房没这么挤。

开考的铜锣响了。

这一考就是三天。三天里索鸣把自己钉在那个三尺见方的小格子里,写秃了两支笔,吃掉了一包干饼,用完了半砚台的墨。出来的时候他浑身上下都馊了,走路有些打晃,脸色白得像是从地牢里捞出来的。老贾在贡院外头守了整整三天——白天蹲在墙根下啃干粮,夜里裹着旧棉袄靠在拴马石上打盹,一双老眼巴巴地望着贡院大门,那架势比等亲儿子出狱还虔诚。

一见索鸣出来他就迎上去,接过竹篮,又往他嘴里塞了个热腾腾的肉包子。索鸣嚼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老贾没听清,凑近了问他说什么。

“还行。”索鸣又说了一遍。然后顿了顿,补了一句:“至少没交白卷。”

老贾看着他家公子,忽然觉得这两个月来他像是变了一个人——又像是终于变回了一个人。那个把四书五经当话本子边读边骂的索鸣,倒让他想起当年老将军还在时,书房里那个歪歪扭扭写批注、被先生追着打手板的小公子。

二月十九放榜。头场过了。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那些开了盘口的人脸色精彩极了。押“头场即落”的赌客们捶胸顿足,直呼被骗了——说好的膏粱蠹客呢?说好的不学无术呢?怎么还真能过?庄家开始悄悄调整赔率,但嘴上依旧镇定:“侥幸,肯定是侥幸。会试那关他绝对过不去。”

三月初三会试。索鸣又进去了三天。出来之后瘦得脱了形,倒头睡了一天一夜。老贾守在他床前,听见他在梦里断断续续地念叨着什么,凑近一听——他在背《中庸》。老贾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最后决定先去灶房给他熬碗粥。

三月十五放榜,又过了。

这回赔率从一赔五十直接掉到了一赔十。京中的议论渐渐变了味,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开始坐不住了。吏部赵侍郎家那个被他捏了脸的赵二公子在酒桌上拍了筷子,当着一桌子狐朋狗友的面放出豪言:“姓索的要是能中进士,我把这张桌子吃下去!”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旁边的人纷纷叫好,并表示到时候一定来围观吃桌子。

这话传到索鸣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温策论。老贾愤愤不平地学舌,说赵二公子如何如何嚣张,索鸣头也不抬地说了句:“记下了。到时候记得给他备一碟醋,红木桌子蘸醋比较下饭。”

殿试在三月底。

这是一甲最后一关,地点在集英殿,主考是今上本人。索鸣入宫那日换了一身新做的青衫,腰间系了根素带,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纹饰。他在宫门外等候的时候,前后左右都是各地选拔上来的精英,个个面色端凝如临大敌,有的在默诵经义,有的在整理衣冠,有的紧张到手指都在抖。唯独索鸣靠在朱墙上,嘴里叼着半根狗尾巴草,老神在在,像是来看戏的。他甚至还对着宫门口的铜狮子打了个哈欠。

“你就是索鸣?”旁边一个穿蓝衫的举子侧过头来上下打量着他,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这好奇里还掺杂着某种“原来传说中的废物长这样”的审慎。

“正是在下。”索鸣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出来,冲他拱了拱手,“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不敢。在下金陵李清源。”那举子回了一礼,压低了声音,“恕我冒昧——近来京中传言甚多,说足下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看那表情大概是在“膏粱蠹客”和“那位公子”之间反复纠结。

“膏粱蠹客?”索鸣替他说了,语气之坦然像是在报自己的表字,“没关系,这名字我也喜欢。听着就很有食欲。”

李清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足下好气度。”

“不是气度,”索鸣咬着草茎眯眼看着集英殿的飞檐,“是脸皮厚。你要是在汴京城里被人指着鼻子骂了十年,你脸皮也厚。”

正说着,钟鼓响了。朱门缓缓洞开,两队内侍鱼贯而出,引领众举子入殿。索鸣把狗尾巴草随手插在宫墙的砖缝里——那动作随意得像是插一朵花,旁边的禁军看着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行走的谜团。

集英殿极大。殿中光可鉴人的金砖地倒映着梁上的彩绘,御座高踞在九级台阶之上,金碧辉煌得让人不敢抬眼。索鸣依照礼仪三跪九叩,起身之后目光才飞快地在御座上扫了一眼。皇帝比他想象中年轻一些,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癯蓄着短须,一双眼睛沉静如深潭。他穿着明黄龙袍坐在那里不动如山,看着底下的举子们,像在看一群等待筛选的器物。

索鸣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这位天子,比当年他父亲效忠的那位,要难对付得多。先帝是明火执仗的猜忌,这位是深藏不露的掂量。前者像一把砍刀,后者像一杆秤。

殿试的试题是当场发下来的。索鸣展开卷子,看见策论题目是《论守边十策》。他的手在空中顿了一顿。

太巧了。

巧得让他有点儿想笑。开恩科已经够巧了,策论题偏偏又是守边——简直像是有人提前给他透了题。但索鸣知道韩端不会干这种蠢事,透题的风险太大,犯不着。更大的可能是,韩端那一党人在朝中运作,让策论题的选题落到了与索家渊源最深的领域。这不是作弊,这叫“给你一个公平发挥的机会”。

他研墨的时候低着头,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墨研好了,他提起笔。

“守边之要,首在用人;用人之要,首在察心。”

他写的第一句是中规中矩的策论路数——先立论点,再铺陈道理,规规矩矩地走几步让阅卷的人舒服。可写到第三段的时候笔锋忽然一转。

“自古戍边者,非死于锋镝,而死于猜忌。”

他停了一下。话说到这份上,胆子已经不小了。在皇帝眼皮底下写“猜忌”两个字,等于是在说“朝廷之患不在外敌在内部”——这话换个场合说就是找死。可他没有收笔,而是又往下添了一句。

“将士在前,枕戈待旦,而后方言官以一言杀之。朝中一纸,塞上一命。此非御敌,自毁长城也。”

他把笔搁下,自己看了一遍,嘴角慢慢弯起来。然后他在这一段的末尾又添了最后一行。

“故臣尝闻故安北将军索崇语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非不忠也,势也。”

他写完了。不是叹号,是一点——一个句号似的东西,安安静静地搁在那里,像是把所有的锋芒都收进了这一笔里。

殿试结束之后举子们鱼贯而出。索鸣走到宫门口时那个金陵的李清源从后面赶上来与他并肩而行,忍不住问道:“索兄方才写的那策论,旁征博引下笔如神,不知师承何人?”

索鸣想了想,认真地说:“我师父是百顺胡同棠梨院的周妈妈。”

李清源的表情裂了一道缝。那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嘴角蔓延到整张脸,最后定格成一种“我不知道你在开玩笑还是在说真话但我决定不再追问”的复杂表情。

索鸣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宫门。身后李清源站在原地,嘴里喃喃重复着“棠梨院”三个字,像是在努力把这个地名和策论里那些老辣的笔锋拼在一起,但怎么拼都拼不出一个合理的形状。

放榜那日,索鸣没有去贡院看榜。

他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反正不管中不中,觉总是要睡的。他让老贾去巷口买了两张新出炉的芝麻烧饼,又沏了一壶前些日子韩端差人送来的龙井,正悠悠闲闲地嚼着,忽然听见巷子里一阵喧哗,旋即有人拍门。

老贾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一队穿着崭新号衣的差役,为首的捧着大红帖子,后面的人举着锣鼓,个个脸上喜气洋洋,阵仗大得像是来接亲。老贾一看这阵仗整个人都僵住了,像一尊被冻在门口的雕塑。

“恭喜贵府索老爷——殿试一甲第一名,恩科钦点状元!”

锣鼓声噼里啪啦地炸开来,整条巷子都醒了。左邻右舍纷纷推开窗户探出头来,面面相觑,脸上写的都是一个意思:那个姓索的纨绔子?状元?是不是送错门了?

索鸣手里的烧饼掉在了桌上。

他眨巴了两下眼,然后慢慢地把嘴里的饼嚼完咽下去,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芝麻。他走到门口从那个喜差手里接过大红帖子,翻开看了看,又合上了。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确认一封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公函。

“老贾,”他回头叫了一声。

“哎!”老贾的声音都抖了,那个“哎”字拐了三道弯。

“拿赏钱来。”

老贾愣了一瞬,然后转身跑进里屋翻箱倒柜地找出最后半吊铜钱,双手捧着跑出来。索鸣接过掂了掂,对那队差役笑了笑。

“辛苦各位。只是你们也看见了,我穷成这样——这些铜板,各位拿去喝杯茶吧。”

那领头的喜差接过那半吊铜钱,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这位新科状元,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我送过那么多喜报从没见过这么寒酸的赏钱”。但按规矩状元郎本身是有厚赏的,他们不过是讨个喜头,看索鸣果真穷得叮当响,也不好多说什么,笑嘻嘻地接了,又连声道贺。走的时候那领头的喜差还回头看了一眼索家老宅歪掉的匾额,暗自嘀咕了一句“这大概是本朝最穷的状元”。

差役们敲锣打鼓地走了,巷子里重归安静。邻居们的窗户却没有关上,纷纷张望着,想看这个新科状元接下来要做什么。索鸣把大红帖子往怀里一揣,回到正厅坐下来,继续吃他那半张烧饼。咬了一口,凉了。他又咬了一口,继续嚼。

老贾关上门转过身来,眼眶已经红了。他走到索鸣面前颤颤巍巍地跪下,努力把声音压得恭恭敬敬:“老奴,给状元公道喜——”

“起来起来。”索鸣一把拽他起来,把剩下半张烧饼塞进他手里,“吃饼。少来这套。”

老贾捧着烧饼,眼泪噼里啪啦掉下来,滴在烧饼上。他也不擦,只是咧嘴笑,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老将军您看见了吗”。

索鸣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窗外那棵被虫蛀空了半边的老槐树。

三日后,传胪大典。

这是新科进士正式面圣受职的日子。三百多名进士乌泱泱地跪了一殿,按名次排班,索鸣跪在最前头。他穿着新发的进士服,头上的乌纱帽还不太戴得习惯,总觉得有些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箍着脑门——可能是紧张,也可能是这帽子确实做小了。

进宫之前韩端派人送来了一封密信,信上只有十七个字。索鸣拆开看完,把信烧了,然后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十七个字像十七根针,轻飘飘地扎在他脑子里。

“陛下前日问及你父亲。今日大典,慎言,慎言。”

大殿之上,鸿胪寺官员依例唱名,从三甲开始逐一授职。二甲的进去领了庶吉士的衔,一甲的榜眼和探花也进去了,分别授了翰林院编修和修撰。最后轮到状元,鸿胪寺官员高唱一声,索鸣起身,整了整袍袖,趋步入殿。

殿中百官肃立,御座上的皇帝正襟危坐,手中翻着御案上那份状元策论卷,翻得很慢。那速度慢得像是每读一行都要在心里过一遍——这篇策论里每个字的分量,天子正在逐一掂量。

索鸣跪下行礼,皇帝叫了平身,然后看着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那目光像是打量一件东西,又像是打量一个人。

“索鸣。索崇之子。”

“臣在。”

“朕记得你。”皇帝把策论卷合上搁在案角,“当年你父亲阵亡的消息传回京中,朕还在东宫,亲耳听见先帝叹了一夜的气。你那年才多大?”

“回陛下,十二岁。”

“十二岁。”皇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你父亲若是看到今日,想必欣慰。”

索鸣低下头去,垂下的眼睫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的波澜。

“臣不敢言慰先人。臣只是侥幸。”声音平稳得像一面磨平的铜镜。

皇帝点了点头。旁边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展开一卷早已拟好的圣旨朗声宣读。按本朝惯例,状元入翰林院,授从六品修撰。这是铁打的规矩,百官都清楚,没有人觉得会有任何意外。

索鸣跪着听旨。圣旨上的字句四平八稳,先夸了他的才学,又追述了他父亲的功绩,然后念到了那句——

“着授翰林院修撰。”

索鸣感觉自己右腿膝盖上那块旧伤忽然微微发痒。这是一桩老毛病了——每到他极度紧张的时候骨头缝里就会泛出恼人的刺痒,摁不住,也不想摁。他在心里轻轻骂了一声。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叩首。

他说了一句话。

满殿文武都听见了那句话。那句话声音不大,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可它落在大殿的金砖地上,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一潭死水,激得连御座上的皇帝都微微睁大了眼。

“臣,请辞。”

皇帝合上策论卷子的手停了一瞬。

满殿鸦雀无声。没有人敢在传胪大典上辞官——这不是不给朝廷面子,这是拿自己的前途当儿戏,是把自己脑袋往刀口上送。站在左班前列的那几个老臣面面相觑:有人皱眉,觉得这小子不知好歹;有人冷笑,觉得他果然还是当年那个膏粱蠹客;有人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毛,觉得这戏码倒是新鲜。

皇帝看着底下跪着的这个年轻人,沉默了很长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冷笑,也不是讥讽,而是真的觉得有趣——那种天子在枯燥的礼仪大典上忽然发现了一点意料之外的乐子的有趣。

“你的策论朕看了。写得不错。那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胆子大。”皇帝顿了顿,话锋一转,“可今日在这殿上辞官,你是嫌这六品修撰太小了?”

索鸣没有抬头,目光落在离自己三尺远的金砖上。阳光从殿门斜射进来,把御座投下的阴影切割成一块一块的,他正好跪在其中一块阴影里。

“臣有负圣恩。”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每个字都刺进了群臣的耳朵,“臣这些年流连声色,散尽家财,早已是汴京城里的笑话。一个笑话,不该坐在翰林院里。翰林院修的,是国史。”

这话说得多漂亮,漂亮得滴水不漏。可若仔细一想——辞官的理由竟是拿自己的“不堪”做文章,这不是谦虚,这甚至不是自嘲,这是在皇帝面前捅自己一刀,先下手为强,省得别人来捅。

他说完了,低着头,不再言语。

御座上的皇帝把策论卷子缓缓搁回案角。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从大殿藻井上沉沉降下,把所有人都网在里面。

最终皇帝开了口。

“朕记得,大前年朕赐你的那些银子和地契,你一两个月就花得差不多了?”

索鸣的肩膀轻轻一动:“是。”

“你倒大方。”

“臣不懂营生。”这四个字他说得格外真诚——让人分不清是真的不懂还是不想懂。

皇帝俯视着他。九级台阶的高度恰好让天子能看见他的发旋——乌纱帽下压着细碎的黑发,脊梁却依然挺得直直的,和他跪在那一小块金砖上的姿态一样,恭而不卑。

“索鸣。你的父亲索崇,十六岁从军,二十岁戍边,三十岁封将,四十岁战死。朕登基以来,看过无数道为他请功的折子——多是在他死那一年递上来的。此后的折子,倒是全在弹劾他的儿子。”

索鸣没有说话。他的下颔微微收紧了。

“朕一直在想,”皇帝缓缓地继续说道,“虎父何以生犬子。”

这是一个极重极刺耳的字眼。左班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连站在武臣队列末尾、一向冷眼旁观索鸣命运的韩端都微微垂下了眼帘。

静了数息。

皇帝忽然又开了口。他笑了,那笑意很淡,像茶盏上的热气,还没看清就散了。

“今日见你在策论里写的那一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朕忽然想明白了。”

他顿了一顿。

“你不是犬子。你是装犬装了十二年,装得太像,险些连朕也信了。”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殿外铜缸里水的涟漪。百官连呼吸都攥得紧紧的。

索鸣的喉结动了一下。

“臣——”

他只说了一个字,就被皇帝挥手打断了。

“你不愿做翰林院修撰,那就换一个位置。”皇帝的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是随意的,像是在安排一件微不足道的家务事,“弘文院还缺一个掌事。”

弘文院。

索鸣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碾碎了,尝了尝味道。掌书院,名义上管的是修书校书,不入政事堂的序列,品级不算高,但这个位置特殊——它管的是天下士子的喉舌。把一道策论里锋芒毕露的人放到这个位置上,皇帝这是放他,还是吊他?

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皇帝又补了一句。

“弘文院那位子空了半年了,没人愿意去——你既然这么乐意承认自己是汴京城的笑话,去那里正好。”

群臣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他们飞快地交换着眼神,在心里把局势重新掂量了一轮:状元郎辞官触怒龙颜,被塞进清水衙门以示薄惩。这是他们要读到的剧本。

索鸣也在心里读到了这个剧本。

他在那片压抑的笑声里叩下头去,沉声道:“谢陛下。”

声音是哑的。没有人知道他喉咙发涩是因为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弘文院,这个清苦又冷僻的衙门,离权力中枢足够近,却又安静得足以蛰伏。不张扬,却不容忽视。像藏在袖子里的一截旧皮绳,旧则旧矣,绳结还在。

他在心里轻轻念了一个名字。

然后他站起身来,目不斜视地从百官身侧退出了大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见韩端站在武臣队列的后排,正不着痕迹地望着他,目光一对,两人都移开了眼。

走出集英殿的那一刻,阳光兜头浇下来。春天的日头不算烈,但刚从阴凉的大殿里出来还是有些晃眼。索鸣微微眯起了眼,抬起头来看着殿角飞檐上蹲着的脊兽,忽然咧嘴笑了一下。他抬起手来,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对着殿角那些石雕的张牙舞爪的小兽轻轻说了一句话。

“忠臣之后,是吧。”

“——死路一条。”

他把那顶乌纱帽摘下擦了擦额上的薄汗,又戴回去了。然后迈开步子朝宫门外走去,步履轻快得像是刚领了一桩闲差,而不是在满朝文武面前捅了自己一刀又被天子发配到了清水衙门。

宫门外,韩端的轿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在了那里。轿帘掀开一角,露出韩端那张面沉如水的脸。他看着索鸣走出来的方向,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索鸣回了他一个灿烂的笑,笑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两人隔着半条街对视了一瞬,然后轿帘放下,轿子起轿,索鸣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春天的风从朱雀大街上吹过来,裹着杏花和柳絮的甜腻。索鸣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自言自语道:“弘文院。行吧,修书就修书,总比在翰林院天天被那群老学究盯着强。”

他走出宫门,走进汴京城的人流里。没人知道这个穿着状元服、一脸吊儿郎当的年轻人刚才在大殿上干了什么。卖糖葫芦的小贩朝他吆喝了一声,他掏出一个铜板买了一串,边走边吃,酸得眯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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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强度玉门关
连载中卫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