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已经悬在金陵城的上空,凤阁台还燃着灯火,烛火摇曳,倒是将谢时微的影子拉得细长。
细长的手指抚过有些发黄的账册,指尖在账册上的“粮秣支出一万三千石”处轻轻圈点,眉心微蹙。
账册上的军粮支出倒是比往年足足多了两成,但暗卫送来的密报,却屡屡提及北境粮草短缺。
谢时微合上账册,抬头,窗外已经是明月高悬。
心中轻叹了口气,账册上的支出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但也不过是看起来罢了。
若是镇北侯催粮草的折子能到陛下手中,才会知道军粮中早已爬满了蛀虫。
“谢司记,太后传召。”
门外女官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她起身理了一下身上的官服:这时候传召……
踏入慈宁宫时,宫灯将殿内照得极为亮堂,殿内还燃着沉郁的安神香。
太后斜倚凤座,手中捻着一串翡翠佛珠,端的是雍容华贵。宣胤帝在左首把玩着玉扳指,而右下还立着个人:她的二叔,谢培元。
“臣谢时微,叩见太后、陛下。”她伏地行礼,余光还瞥见谢培元的靴子往她这个方向挪动了几分。
谢时微知道,他是在示意自己要慎言。
谢培元一向都很反感她入朝,更希望她嫁个人家,安分守己,为国公府添上一分姻亲势力。
“起来吧。”宣胤帝的声音有些疲惫,“听太后说,凤阁台近日在看漕运账册,可有什么发现?”
“回陛下,账册暂无发现任何问题。”谢时微躬身回道。
宣胤帝垂眸,似是有些不悦,但也没有责难:“无错就好。”
“皇上。”谢培元躬身递上一封火漆信函,“这便是镇北侯暗中递给微臣的密信,信上称朔北军半月前突袭南蒙部的粮草队,发现粮袋上竟有我朝工部印记。事关军粮,臣不敢擅专。”
“这倒是稀奇。”皇帝没有接过信函,反倒是拿出一封朔北军的折子,“这是裴靖川递上来的折子,称玄羽骑已将截获的南蒙部粮草烧毁。”
宣胤帝语气不咸不淡的,说完把折子往谢培元脚下一甩。
谢培元登时就诚惶诚恐地下跪:“皇上明鉴,这密函确实是由镇北侯所写,臣所说,绝无半句虚言。”
一旁的谢时微低着头,余光扫了一眼趴在地上的谢培元,她这二叔对皇上是衷心得很呐。
太后忽然轻笑一声:“裴家倒是衷心。只是这密信,不送兵部,不送内阁,偏偏送到刑部侍郎手里,倒是奇怪。”
冷汗从谢培元的后颈流下,他当然知道裴靖川这老狐狸为何要把密信送给自己,这信的内容,若是给兵部和内阁,只怕是到不了皇上手里。
裴靖川想要借自己对皇上的忠心,把这事捅到皇上面前。
但帝心多疑,一个刑部侍郎和一个边关武将有书信来往,还是一个声名赫赫、遭到皇帝猜忌的侯爷,总归会惹得皇帝心中不悦。
“谢司记。”皇帝把眼神转到垂立一旁的谢时微,“你怎么看?”
谢时微抬眸迎上宣胤帝的目光,此时若答错一句,谢家便要成为裴靖川的盾或者皇帝的刀了。
“臣愚见。”谢时微屈膝再拜,“裴大将军不报兵部、不报内阁,许是怕打草惊蛇。”
宣胤帝不语,殿中的气氛有些压抑。
“军粮贪腐,事关重大。若真有人犯下这等罪状,怕是有高位之人参与其中,若镇北侯贸然上折子,这怕这折子也到不了御书房罢。是吧,皇帝?”太后看向皇帝。
母子多年,她岂能不值宣胤帝心中所想,他知道原因,但又忍不住疑心谢培元会有异心。
朝中的情况,太后也知道个一二,满朝文武虽然嘴上喊着“忠君爱国”,但谁能猜透那心里是不是真的忠。
“起来吧。”宣胤帝就着太后的台阶下了,看谢培元和谢时微都伏在地上,便开口道。
谢培元和谢时微二人谢恩起身。
“镇北侯幼女裴惊澜已到金陵城,已经在殿外候了一个时辰了。”宣胤帝忽然开口道,还抬手将谢培元手中的密函接了过来。
听到裴惊澜三个字,谢时微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来得可真快啊。
“让她进来吧。”
一旁的黄公公领命而去,尖着嗓子去宣旨。
不一会,殿门“吱呀”一声,夜风卷着寒气扑了进来。
裴惊澜大踏步走进殿中,身着鱼鳞直身甲。
她眼神扫过一旁的谢培元,在谢时微身上顿了顿,跪倒在地:“末将裴惊澜,参见陛下。”
“裴卿。”宣胤帝手指摩挲着密信上的火漆印,“你父亲说南蒙部运送的是大雍朝的军粮,可有实证?”
裴惊澜从怀中掏出麻袋碎片双手奉上:“此物是末将从南蒙粮队截获,请陛下验看工部印记。”
内侍上前将麻袋碎片结果,躬身递给宣胤帝。麻袋碎片上散发出淡淡的血腥气和粮米味,那一道大雍工部印记极为刺眼。
刺得宣胤帝降碎片紧紧攥在手里,呼吸渐渐加重,帝王之怒呼之欲出。
“混账。”宣胤帝一巴掌拍在案上。
哗啦一阵声响,殿中又是跪倒一片。
“皇帝息怒。”一旁的太后毫无波澜,出言劝解道。
“领着大雍的俸禄,却干着卖国的勾当。是不把朕放在眼里吗?”宣胤帝语气低沉,怒气十足。
“凤阁近日都在看账,看不出什么异常。始作俑者也是缜密的很,这事怕是得暗中进行,勿打草惊蛇。”太后缓缓道,眼神扫过地上的谢时微。
宣胤帝看懂了太后的暗示:“母后所言甚是。此事若是交由刑部,难免工部和内阁会有异议。谢时微,你既已看过漕运账册,又是女子身份,与裴惊澜一起行事,也不会引起注意。”
宣胤帝拿出一块令牌,与麻袋碎片一起丢在谢时微旁边:“限你三个月内破案,务必查明真相。”
“臣领旨。”谢时微拾起令牌谢恩。
“裴惊澜,你可有异议?”
“末将遵命。”
宣胤帝摆摆手,有些乏了:“你们先退下吧,谢培元留下。”
出殿时,雪有些大,寒风扑面而来,谢时微接过宫女手中的狐裘披上。
裴惊澜没有急着离开,站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谢时微撑开一柄青竹伞,伞面绘着几只淡墨梅花,伞骨上还缀着几只细碎的金铃,随风细响。
裴惊澜眯眯眼,心中暗自感叹金陵城就是繁华,名门贵女的伞还缀铃铛。
“谢司记的伞,倒是精致。”
谢时微微微侧首,嘴角含笑:“裴将军若不嫌弃,可共撑一伞。”
裴惊澜挑眉,倒也不扭捏推辞,径直走到伞下,抬手接过谢时微手中的伞。
两人并肩而行,裴惊澜比她高出半个头,握着伞柄的手关节分明,伞身微微倾斜向谢时微。
“谢司记在凤阁多久了?”裴惊澜状似随意地问。
“裴将军刚进金陵,就知道我在凤阁台做事?”谢时微挑眉看她。
“在北境略有耳闻。”裴惊澜面不改色地扯了个理由。
“三年有余。”谢时微倒也不追问,她的回答简洁。
“三年……”裴惊澜轻笑一声,“听闻谢司记精通算学。”
谢时微脚步微顿,随即恢复如常:“将军过誉了,不顾略知一二,不及将军的兵法造诣。”
裴惊澜转过头看着她:“那谢司记可算得出,这金陵城里,有多少人盼着我死呢?”
这说话的语气倒是极为轻松。
“将军说笑了。”谢时微回望着她,“您为国征战,功在社稷……”
“哈哈哈哈……”裴惊澜的笑声打断了谢时微的话,“谢司记真会恭维人。满金陵城都在传我嗜杀成性,谢司记怎么会不知道呢?”
“不过是些闲言碎语罢了,将军不必介怀。”谢时微目视前方。
裴惊澜无所谓地摇了摇头,又道:“谢司记觉得,这军粮案,应该从何查起?”
谢时微忽而转头,与她对视片刻:“将军是北境来的,想必比时微更清楚军粮的来龙去脉,时微就是个小小的司记,哪敢妄言。”
裴惊澜嗤笑:“谢司记这话,可不像是不敢妄言的人讲的。”
两人沉默片刻,裴惊澜忽然问:“谢司记觉得,这金陵城如何?”
谢时微眸光微闪,轻声道:“金陵城繁华,却不及北境辽阔。”
裴惊澜一怔,随即笑道:“谢司记这话,倒像是去过北境。”
“未曾去过。”谢时微摇摇头,“只是听人说起,北境的雪夜,月光如银,天地皆白。”
裴惊澜敛起笑意,极为认真地看着她:“谢司记若想看,改日我带你去。”
谢时微莞尔:“将军说笑了,时微一介文官,岂敢劳烦将军。”
裴惊澜不可置否,忽然停下脚步,前方是岔路口,一条通往宫门,一条通往凤阁台。
“谢司记往哪边走?”裴惊澜问。
“我回凤阁台,还有些账册还没看完。
裴惊澜点点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伞:“伞借我一用,改日还你。”
谢时微还没回应,裴惊澜已转身大步离去,赤色大氅在雪中翻飞。
谢时微站在原地,雪花很快落满了肩头。她望着裴惊澜离开的身影,眸中闪过复杂的光芒,低声喃喃:“北境的女将军……倒是比传闻中更有趣。”
不远处,裴惊澜的声音随风传来:“谢司记,伞上铃铛,吵得很——”
谢时微轻笑,转身朝凤阁台走去。
沈惊鸿在宫门口等了很久,才等来了自家将军。
当裴惊澜走近,沈惊鸿错愕:怎么,怎么还撑着一把这么秀气的伞?将军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下个雪而已,还打伞。
马车稳稳地驾驶着,往金陵城的镇北侯府驶去。
这金陵城的府邸是先帝赐下的,只是裴家一直在宣东镇守,于是这金陵城的府邸便一直空置着,只留着几个奴仆看守。
“秦烈先带着亲兵队回了侯府。”沈惊鸿轻声道。
“嗯。”裴惊澜眸色幽深,“父亲和大哥猜的不错,皇上留我查案,短时间,我们回不了北境。”
沈惊鸿浅浅叹了口气:“明白,玄鸟卫已经将侯府检查了一遍,没有问题,留守府邸的人也查过,一直安守本分,没有接触外人。”
裴惊澜点点头,心中却开始想起北境的草原了,这金陵城有点拥挤了。
“辛苦了。”裴惊澜闭上眼睛小憩。
马车里陷入了沉默。
沈惊鸿也不敢多言,就是……
瞟一眼,移开,又瞟一眼,又移开,再瞟一眼……
“怎么,你很喜欢这把伞?”裴惊澜被她看得忍无可忍,睁开眼瞪着她。
“不不不。”沈惊鸿摇头否认,一脸讪笑,“就是觉得这伞太精致秀气了。”
“哼,”裴惊澜拿起一直搁在腿上的伞,“所以呢,本将军不配用?”
“不是,不是。”沈惊鸿可不敢说实话。
裴惊澜踹了她一脚:“给我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