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定国公府——

谢时微提着裙摆跨过门槛,绕过水榭,闻到了佛堂传来的檀香混杂着雨后的土腥气。

佛堂还燃着灯火,祖父的身影映在窗上。

“祖父。”谢时微叩门三省。

“进。”

谢恒之的声音比三年前更沙哑了些,身上还穿着长袍,显然是还没有就寝的打算。

盘坐在榻上,案上还堆放着《盐铁论》和几卷地方志,他正在临摹佛经。

谢时微走进房中,坐到了他的对面。

“这么晚才回来,是为了看账册?”谢恒之的笔未停,头也不太抬地问。

“不全是。太后和皇上召见我,二叔也在。”谢时微顿了一下,又看了眼祖父的神色,见他没什么反应,又继续,“是为了北境的军粮案。”

她抬手拿起茶盏,将谢恒之手边的空杯注满茶水。

“二叔将镇北侯给他的密信呈给了陛下,裴惊澜也到了金陵,明着是说,御史台污蔑她嗜杀成性,来叫屈的。暗里带着截获的粮草袋子来见陛下。陛下要裴惊澜同我查案。”

谢恒之写完最后一字,搁笔:“裴靖川这老狐狸,当年宁愿把年幼的女儿送上战场杀敌,都不愿意联姻,现在倒是学会借力打力了。”

谢时微抬眸看他:这话听着像是感慨,可祖父从不做无谓的感慨。

“账册可有蹊跷?”谢恒之转了话头。

“广陵十六州近三年的军粮调度,比往年多了两成。但各州常平仓的存粮数目,与兵部存档相差三成有余。”

“三成。”谢恒之枯槁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够养活十万流民了,也够喂饱草原铁骑。”

谢时微颔首,问:“祖父觉得,该从何处下手?”

谢恒之忽然笑了:“你心里早有计较,何必问我?倒是陛下今日的态度,你怎么看?”

谢时微想起今日慈宁宫的事:“陛下让裴惊澜留金陵协查,她一个武将查案……陛下是动了留她为质的心思吧。至于二叔,不过是陛下用来制衡世家的棋子。”

“制衡?”谢恒之啜了口茶水,“崔家掌户部十五年,陈家控盐铁二十载,陛下真要动他们,何必等到今日?”

窗外雨声渐大,谢时微抬眸看祖父:祖父这话,分明在暗示陛下要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

“几大世家近来动向如何?”谢恒之问。

“崔家忙着给嫡子崔琰铺路,想让他接任户部侍郎。陈家上月暗中收购了青州三家盐场。其他家倒是安静得很。”

谢恒之点点头:“裴惊澜今日在御前可是献了证物?”

谢时微的手捏着茶盏:“半截麻袋,印着工部印记。”

“你怎么看待这位裴小将军?”谢恒之笑着问。

她想起那柄被夺走的伞,裴惊澜一路的碎碎念,斟酌着用词:“直率莽撞,像把没鞘的刀。”

谢恒之低笑出声,从案底抽出一卷军报给她:“文定十三年,裴惊澜率三百轻骑夜袭南蒙王帐,烧了对方两年存粮。文定十六年,她率领八百骑深入草原,生擒阿史那部首领,硬是逼着他签了五年不犯境的血契。如今所谓的草原八部盟,阿史那部被戏称是伙夫部。”

谢时微展开军报,墨字间似乎还能嗅到惊险的味道。

“完全莽撞的人是活不到今日的。”谢恒之斟了茶,“只是还需要多加磨练。”

“时微明白。”

谢恒之点点头:“裴小将军爱看兵书,你房间里的前朝注本,也该晒晒霉气了。”

谢时微盯着祖父,良久,无声地点了点头。

镇北侯府的议事堂里,裴惊澜坐在案前执笔写信,她需要将今日之事告知父亲。

秦烈在一旁走来走去的,然后停到了书案旁:“将军,咱们真的要蹚这趟浑水吗?朝堂上的那些老狐狸吐口唾沫都能砸出三个坑来,咱们在北境打仗的……”

“北境打仗的怎么了?”沈惊鸿抱着剑倚在窗边冷笑,长发被一个简单的银环束起,“军粮贪墨,弟兄们一边吃着发霉的米一边守关,怎么不说是朝堂的事?”

裴惊澜抬起头,看向两人:“查,当然得查。我们这次进金陵城,就是为了这事来的,不带个交代回去,怎么面对朔北军的兄弟们。”

“将军,你说的那个谢家的司记,靠得住吗?”沈惊鸿直起身,问道。

“谢时微啊。”裴惊澜眼里闪过光芒,脑子里浮现起她的身影,“她是个处事周全,说话滴水不漏的人,看不透。”

秦烈凑近压低嗓音:“您是说她不可信?”

裴惊澜思索了一番,才开口:“现在下结论还太早了。我爹既然决定将密信发给谢培元,那谢培元必定是皇上信重之人。而谢时微,她倒像是有自己想法的人,并不顺着她那二叔。”

她想起谢时微的那句“金陵繁华不如北境辽阔”,摇了摇头。

这人给自己的印象太好了,落落大方,说话周全,不卑不亢的。

印象太好了,反而容易令人生疑。

谢时微与她年龄相仿,她现在的将军之位是在北境的腥风血雨里得来的。而谢时微却能立于金陵朝堂上,周旋于太后、皇帝之间,不可能只是靠着定国公府嫡女的身份。

秦烈见她轻笑着摇了摇头,忙问:“将军,怎么了?”

“无事。”裴惊澜敛起笑意,拿起案上的信递给秦烈,“将这信寄回宣东。”

“是。”

“惊鸿。”裴惊澜抬眸,“你去盯着定国公府,有什么异常,及时向我汇报。”

沈惊鸿蹙眉:“将军,我的主要职责是护你安全。”

“无事。”裴惊澜转着腕间的狼牙链,“这金陵城还没有人能伤得了我。”

待二人退下后,裴惊澜回到了自己房中,坐在凳子上沉思。

“咕——”

窗外忽然传来鸽子叫声。

“进。”裴惊澜沉声道。

忽见得一道全黑的身影,如鬼魅般飘进房间,单膝跪地。

“我要谢家三代内的田产、姻亲、门生名录,尤其是谢时微的底细,务必详尽。”

“是,主子。”

黑影再次飘走,房间回到了安静。

裴惊澜看着桌上的烛火,想起父亲对她的叮嘱:谢家,可信,但不可全信。

原以为谢时微隔日就会开始查案,没曾想她沉默了一天,直到隔天日落时分,才让人给送惊澜送信:

明日辰时,凤阁台议事。

随信而来的还有一枚出入凤阁台的腰牌。

裴惊澜盯着那清秀的字迹,在猜想,这处事周全的谢司记故意让自己休息了一日呢?还是有自己的谋划?

翌日,拿着谢时微给的腰牌,裴惊澜很顺利地来到了凤阁台,几番询问下,摸到了谢时微办事的地方。

她倚在门框,看着谢时微坐在一大堆账册中。好一会,谢时微感受到有人在看她,便回头。

“裴将军还算守时。”谢时微起身笑道。

裴惊澜背着手走进房间:“谢司记是在看账?所以今日叫我来,是有什么发现吗?”

谢时微轻轻笑了一声,拿起一大摞账册,递给送惊澜:“不是我在看账册,将军也得看。要查案,先看账。”

说完,又施施然坐了回去,继续看手上的账册。

裴惊澜感受到手上账册的重量,还有谢时微旁边的一大堆显然是待翻的账册,脸瞬间都绿了。

让她打仗可以,看兵书也可以,看书也行……但是看账册,看密密麻麻的数字,着实有点为难她。

她在原地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默念自己是来查案的,然后在房内寻了一块地方,开始翻账册。

谢时微余光扫过她那张苦大仇深的脸,嘴唇微微勾起。

直到日落时分,凤阁台已经燃起了烛火,裴惊澜实在撑不住了,她盖上账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晃了晃头,走到谢时微旁边站定。

她不满地抿唇:这个人是没知觉吗?从早坐到晚,身子都不见塌的。

谢时微神色平静,手中握着笔,正在纸上写写画画。

“谢司记。”裴惊澜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账册我已经翻了三遍了,除了数字还是数字,你到底看出了什么?”

谢时微终于抬起头看她,目光平静如水:“裴将军,账册不是用来翻的,而是用来算的。你若只是匆匆扫过,自然看不出任何问题?”

裴惊澜眉头一挑:“那谢司记你跟我说说,问题在哪里?”

谢时微浅浅一笑,将方才她写写画画的纸递给她:“这上面是工部近三年调拨至边关的军粮总数,与户部记录的接收数目对比,你看出了什么?”

裴惊澜接过纸张,发现上面又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她觉得有些晕。

但还是耐着性子看了下去。

越看,眉头越来越紧:“边关接收的数目比工部调拨的少了三成?这三成难道是损耗?”

“三成的损耗,将军信吗?”谢时微摇摇头,语气带着一丝讥讽,“边关的粮道虽然艰险,但也不至于损如此之大。更何况,这些损耗的数字,每年都几乎一摸一样,分毫不差。你觉得,是巧合?”

裴惊澜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有人故意克扣。”

谢时微不置可否,而是从桌上又抽出一本账册,翻开其中一页:“这事漕运账册,记录了近三年从广陵十六州运旺金陵城的粮食。你看,漕运的损耗比例,与边关的损耗几乎是一致的。”

裴惊澜拿过账册,仔细对比了一番,脸色沉了下来:“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漕运和边关两头动手脚,克扣军粮。”

谢时微点点头。

“不仅如此,你看看这个。”她语气依旧平静,将一张纸推到她面前,“这是黑市近三年的粮价波动。

每年秋收过后,黑市的粮价都会大幅下跌,而边关的军粮损耗也恰好发生。”

“也就是说,有人把军粮偷偷卖到黑市上。”

“裴将军,你觉得有谁能同时操控工部、漕运和黑黑市。”谢时微抬起头看她。

裴惊澜沉默了一会,然后开口,语气森冷:“世家,六部。”

谢时微站起身,看着她:“户部近三年的军粮调拨记录显示,每次调拨的数目都恰好比实际需要的多出三成,而这些多出的部分,最终都流向了世家掌控的漕运码头。现在的户部尚书,就是清河崔氏的崔行舟。”

裴惊澜的拳头渐渐握紧:“他们这是把军粮当成了自家的私产,这群王八蛋。”

“所以,裴将军明白了吗,账册上的数字不是来看的,而关系一条条的人命,关系边关将士的口粮。”

话音刚落,裴惊澜忽然直勾勾地盯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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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渡我上龙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