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金陵城的冬雨细密如针,夹着寒风卷走秋日的凉爽。

定国公府里,佛堂沉香袅袅,老国公谢恒之正盘坐在榻上,手中拿着一封密报。

谢时微坐在祖父的对面,素手执壶,将滚烫的茶水倒到杯中,推到祖父面前。

“定州盐税又亏空了十万两。”谢恒之将密保摊到案上,“蒋衍今日在朝堂上,可是把崔行舟骂得狗血淋头。”

谢时微扫了一眼密报的内容,轻笑:“祖父当真信那蒋中书是清流?上个月他的嫡子纳妾,收的贺礼堆满了库房,倒是比别人家娶正妻要气派。”

谢恒之轻笑了几下,拿起案上的佛珠,在手中转动:“你倒是眼尖。”

他忽然倾身,眸中闪着光芒,笑着看她:“若是让你选,你是选清流世家的伪君子,还是寒门出身的真小人?”

谢时微一笑,腕间的玉镯和茶盏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时微只选对国公府有利的。”

谢恒之手中的佛珠转得更快,他坐直身体,摇了摇头:“你现在是对祖父都不说真话了。”

“时微不敢。”谢时微垂眸。

谢恒之吹了吹滚烫的茶水,啜了一口,将话头转开去:“北境传来消息,裴家那丫头烧了南蒙部的粮草。”

谢时微抬起头看祖父,颇有深意地道:“裴小将军骁勇,真乃北境之幸。”

“骁勇?”谢恒之取出一卷文书,“坊间的茶馆里,可倒出都在传裴惊澜是啖人血肉的罗刹,说她屠尽北宛的降兵,连战马都剖腹取心,手段残忍。”

谢时微挑眉:“祖父当真相信这些市井流言?”

“哈哈,流言?”谢恒之抖开文书,朱笔勾画的‘弑杀成性’四个字触目惊心,“这是御史台弹劾她的折子,陛下已经留中七日了。”

谢时微忽然轻笑了一声,道:“承平七年,前太子萧景和巡视北境,也曾被弹劾虐杀战俘。后来才知,是他将战俘送去开凿离山水渠。至今,这些水渠还在灌溉广陵十六州的良田。”

佛珠捻动声戛然而止,谢恒之浑浊的双眼忽然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孙女。

“看来,你翻过我东厢房的木柜了。”

“时微也是偶然得见。”谢时微迎上祖父审视的目光,“祖父将前太子手札随意放置,就不担心二叔看到吗?”

“哼,竖子岂敢入我这佛堂。”

十九年前,金陵城发生动乱,后来新帝登基,定国公就称病幽居佛堂,这一避就是十九年。

定国公长子早逝,于是二子谢培元成了定国公府的实际话事人,但也是十九年未曾与谢恒之相见。

父子两人,形同陌路人。

“罢了。”谢恒之将手中的弹劾奏章扔到地上的炭盆里,“明日太后召你入宫,多半是要问你对裴家那丫头的看法。”

谢时微点头不语。

“皇上一直想留一个裴家人在金陵城当质子,以牵制镇北侯,但一直寻不到合适的机会。”

谢恒之用火钳拨了拨灰烬,“凤阁台司记掌百官风评,该说什么,你清楚。”

“祖父放心,时微当谨言慎行。”

谢恒之满意地点点头,手中又继续捻动佛珠:“镇北侯裴家世代镇守北境,劳苦功高。可惜啊,太有能耐的边关武将历来都会受到帝王的忌惮。”

谢时微看出了祖父心中的郁结,便出言宽慰道:“北境苦寒,若是裴惊澜真的逃不掉入金陵为质的命,说不定这金陵城的风水,还能养出个不世之材。祖父,你的局不就是如此打算的吗?”

“呵。”谢恒之嗤笑了一声,“武将向来刚直,若无人相助,只怕在这群狼环顾的金陵城里呆不了多久,就会被撕碎。”

谢时微低头不语。

谢恒之又再次把话头引开了:“近几年,世家有些猖獗。陛下虽然面上不显,但想来已经不悦已久。”

“三个月前,太后忽然下旨,从户部调来了各地的漕运账册,凤阁台人员最近都在忙着看账册。”谢时微意有所指道。

“漕运水深,本属于六部核查的事,如今竟需要借太后的凤阁台。”谢恒之有些感叹,“可有收获?”

谢时微对着祖父摇了摇头:“漕运的帐,做得很漂亮。”

谢恒之不意外:“世家如江河,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流涌动。有些东西,藏得越深,越需用心去寻。就像那江河中的鱼,看似游弋无章,实则循着水下的脉络而行。”

谢时微退出佛堂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她立在檐下,望向北方:市井坊间的流言、御史台的弹劾、还有可能即将进京的罗刹女将军……

朔北军营

刚刚结束新兵操练的裴惊澜撞开营帐帘,此时心中极为不快,她将玄铁面具往桌上一丢,烦躁得在帐内来回踱步。

七日前,白狼坡一战,虽然按照计划,将所有粮草焚烧,甚至几乎全歼敌军。但战后却发现了印有工部印迹的麻袋。

她将麻袋碎片带回军营,交给父亲,并将所见到的粮草情况告知。

裴靖川见到麻袋碎片的时候,脸色阴沉得可怕。等她禀报结束,裴靖川好似一头随时会发怒的恶狼。

朔北军这几年的军粮不是短缺,就是发霉。裴靖川数次递折子,都石沉大海,或者被随意打发。

来宣东送粮的监军内侍也是傲慢得很,屡屡将裴惊澜气得要拔剑砍人。去年缺粮一事,裴惊澜还记着,朔北军饿着肚子、嚼着草根,去挡敌人的弯刀。

金陵城的理由多着呢,不是国库紧张,便是粮食歉收。

这群酒囊饭袋的官大爷,怕不是将朔北军的粮草,换成金子,入了自己的钱袋子。

原以为父亲暴怒之下会将罪证呈到朝堂去。但裴靖川带着证物离开了朔北军营,连着七日,都不见人。

裴惊玄也不知道父亲去了何处,是宽慰妹妹不要心急,相信父亲会处理好此事。

裴惊澜毕竟年轻,藏不住情绪,这几日操练起手下来,异常凶狠,现在连马厩里的战马看到她,都不敢喘气。

“将军?”秦烈小心翼翼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何事。”

裴惊澜的不耐烦吓得秦烈缩了一下脑袋:“世子请您去一下主帐,大帅已经回来了,让您过去议事。”

“唰——”

秦烈的话音刚落,就听到营帐的帘子被大力地掀开,一道身影从他眼前闪过。

他哭笑不得地看着裴惊澜快步离去,终于是送走了这尊小祖宗了,迈着略微打颤的双腿,也往自己的营帐而去。

主帐内,裴靖川沉默地坐在主位之上,裴惊玄站在下首,俩人都是默不作声。

不一会,就看到裴惊澜风风火火的冲进来,一脸的急切:“爹,怎么样了?查出来是谁了吗?”

裴靖川无奈地看着裴惊澜毛毛躁躁的样子,轻声呵斥:“军中无故不得疾行,你就不能稳重些?”

收到父亲训斥的裴惊澜忙站到兄长身边,努力装出乖巧稳重的样子。

裴惊玄斜睨了她一眼,又对着父亲轻轻摇了摇头,还想着说点什么的裴靖川只得瞪了她一眼,此事便揭过。

“你缴获的粮,是沧州水灾之时,朝廷拨给灾民的救命粮。”裴惊玄出声。

裴靖川沉思。

“该让那群御史台的老东西看看。他们克扣的军饷都喂饱了谁的狼子野心。”裴惊澜忿忿不平。

走私军饷已经是罪大恶极,竟然还贪墨灾民的救济粮,简直是丧心病狂。

“胡闹。”裴靖川声音低沉,“你以为金陵朝廷是边关杀敌?”

他从怀中取出那麻袋碎片:“这粮袋出了北境就是贪污铁证,进了金陵城——那就是催命符。”

他猛然攥拳,将碎片捏在手心。

帐外的北风呼啸,账内忽然陷入死寂。

裴惊玄轻叹了口气,眉间染上担忧:“爹说的对,上个月青州转运使暴毙,尸首挂在城门示众三日,查出来的账册却是一笔糊涂账。”

“那就任他们糟蹋将士们吗?”裴惊澜心有不甘,声音也高了,“朔北军的将士们吃着霉米、饿着肚子守边关的时候,这群囊虫正用军饷换金叶子。”

裴靖川起身,在帐内来回踱步,身上的甲胄发出轻微的声响。

“明日我就上书,说白狼坡的南蒙粮草已经尽数焚毁。”

“爹——”裴惊澜还想要争辩,却被兄长按住肩头。

“阿澜,你冷静点。”肩上的手指微微用力,压着她心中的怒火,“广陵十六州漕运经手的世家就有五姓,多数与朝中权贵有联系。只怕户部、兵部也有牵涉其中。你带回来的不是证据,是捅向世家的刀,但这刀柄,握在龙椅上那位手里。”

裴惊澜沉默,心里升腾起一阵悲凉,只觉得她看到的那些粟米不是军粮,而是要杀死朔北军的毒药。

“明着不行,可以暗着来。”裴靖川忽然冷哼一声,语气森冷,“我虽久居北境,倒也不是对金陵朝堂一无所知。皇上对世家的心思,也是复杂得很。”

他坐回主位:“军粮一事,六部官员必然参与其中,若是直接上书,只怕这折子还没到皇上的龙案,杀手就会先到北境。”

裴靖川深知女儿的性子,此事若是直接作罢,裴惊澜必然咽不下这口气。

更何况,刀都递到他跟前了,岂有不用的道理。

裴惊澜眉头紧皱,等着父亲继续往下说。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计倒是可行。”裴靖川轻笑,“我已秘密修书,将军粮一事告知刑部侍郎谢培元。”

“谢培元?可是定国公府谢家?”裴惊玄问。

裴靖川点头默认,眸光幽深:“定国公自从成平之乱后,便称病幽居佛堂,诚心礼佛。定国公府目前,是他的二子谢培元说了算。此人倒是深得陛下信任和重用,与世家的利益纠葛较少。若我没猜错的话,陛下有意要扶持谢培元,削弱世家。”

裴惊澜虽然擅长上阵杀敌,但是对这朝堂里的弯弯绕却不甚明白:“这是何意?既然是六部的人,为何会愿意站在我们这边?爹是打算与虎谋皮吗?”

“是借力打力。”裴靖川没有责怪女儿的无礼,这北境战场虽然凶险,但是也纯粹,养成了裴惊澜的直性子。

一旁的裴惊玄接过话头:“爹的意思是,这是要追究,但不能明面追究。谢培元是皇上的人,皇上要是有意想要敲打世家的话,那么这封密信自然会到皇上手里,只是……”

“只是什么?”裴惊澜追问。

“只是总得寻个由头才能去金陵,否则世家和金陵官员免不了会猜疑。要选谁,以什么理由进金陵城,得慎重。”

话音刚落,忽见得裴靖川似笑非笑,一脸高深莫测地盯着裴惊澜。

裴惊澜顿时寒毛炸起,见惯了父亲严厉的样子,忽然被这样盯着,反倒觉得可怕。

“这好办,惊澜最合适不过。”裴靖川开口,“近日御史台上了折子,参了惊澜一本,说她嗜杀成性、德行有损。陛下虽然按下不表,但满朝文武尽知,这事倒是给了惊澜一个进金陵城的借口。我会上折,让你进金陵城喊冤。”

裴惊玄偏过头去偷笑,一室的安静。裴惊澜倒是毫不在意,不就是名声难听了点,嗜杀成性也好,德行有损也罢,她不在意。

要说她这个罗刹将军的威名远播,还有她自己的几分手笔在。

“惊澜,你明晚出发,将惊鸿和秦烈带上。让玄鸟卫暗中护你们,走官道。此行凶险,务必小心。记住,到了金陵,你不是朔北军副帅,而是声名狼藉的罗刹。”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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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渡我上龙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