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音里位于洛阳大市以东,靠近内城。
大市往北而行三四里就是达货里,荣春堂在达货里主街往前第三家,门头略有些破旧,看起来不太打眼。
店里不大,一面药柜墙就占了一小半,大堂里只有一张矮桌和一排座席,一侧有屏风隔断,其后有卷帘遮了半截后院回廊。
大堂里的老大夫在打盹儿,柜台里的小药童在分拣药材,老掌柜老早就看见云大人的马车上下来一位妙龄女郎,连忙迎上来:“小女郎这是怎么了?”
老掌柜迎着观月坐到几案前,惊醒了白胡子老大夫。
观月扶着几案坐下,掀起一角裙裾:“不小心摔了一跤,伤了脚,劳烦大夫看看。”
老大夫起身,颤颤巍巍地走到前头来,蹲下身仔细瞧了瞧,随即站起身手往前挥一挥:“到里间,我看看。”
她跟着老大夫绕过屏风走进去,坐到靠椅上。
小药童已一同跟了进来,老大夫转头吩咐他去打水,一边打开了几案上的药箱。
小药童领命,紧了紧袖子掀起门帘往后院去了。
观月透过屏风往外望去,正见着云逐从门外进来,老掌柜见了他,笑呵呵地同他打招呼,两人看上去颇为熟稔。
“云大人,您今儿怎么有空过来?”老掌柜躬身作揖。
云逐抬手回礼:“上次抓的药快用完了,今日得闲,就来再抓两服。”
观月侧耳去听,却被一阵疼痛拉回来。
老大夫小心翼翼地清理着她脚上的碎渣子:“你这小女郎啊,下次走路可得当心点儿。”
她“嗯嗯”两声,问老大夫:“云大人怎么了?是生病了?”
药童已打好了水端到一旁,他打湿了布巾拧干后递给师傅,老大夫接过,轻轻擦拭观月脚踝上的血污:“云大人早年有疾,一直在我们这儿医治。”
她透过屏风悄悄打量了一番——云逐看起来并不瘦弱,肩宽身长,脸上没有半分郁气,倒不像久病之人。
她收回目光:“他这是什么病啊,这么多年都没治好吗?”
老大夫用木片从罐子里舀出一坨褐色的膏药敷在伤口处,引得观月冷吸了一口气,他抬头吐出两个字:“顽疾。”
外间,老掌柜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药方子,转身去抓药:“今日且先给大人抓一服药。”
“怎么?”云逐拢了拢披风,低头的时候往里间瞄了一眼。
“前几日小尤大夫来信,他已在回来的路上了,不过三五日就能到洛阳。”老掌柜笑说,“等他一回来,我一定让他先去您府上给您瞧瞧。”
“原来是这样,多谢了。”云逐扬起嘴角,“他去平城也有两三个月了吧,看您这样子,应是小尤大夫此行有所得?”
“可不是嘛。”老掌柜一边说着一边拉开抽屉抓药,“他在信中说,这一趟采到了不少好药材,都是温补的良药,于大人的病可是大有助益的。”
脚上又是一疼,观月偏过头回身坐直,她低下头:“我这脚伤要紧吗?”
老大夫拿起旁边的棉布,一圈一圈缠到伤口上:“没伤到骨头,皮外伤而已,不打紧。”
观月点点头。
老大夫系上结:“好了,你今日回去之后,卧床静养,别沾水,三日之后再来拆布换药。”
她起身道谢,旁边的小药童连忙过来扶着她往外走。
云逐提着药包等在一旁:“没事吧?”
“没什么事。”
观月付了药钱,老掌柜笑盈盈地把两人送出了荣春堂。
门外,戚然已将马车牵了过来,观月乘着马车与云逐一同回去了。
调音里尾巷,挨着两家老旧的门头。
观月下了马车,特地瞟了一眼隔壁的大门,连牌匾都没有,完全看不出这是官家人的府邸。
“多谢云大人了。”
再次谢过后,观月就推门进了院子。
云逐看着大门从里面关上,良久,他紧握在广袖里的手才一点一点松开:“回去吧。”
“是。”
戚然觉得大人有些反常,隔壁院子空置了许多年,却突然要赁给一个外来的女郎,他跟随大人多年,能感觉到大人今日出行归来心绪不宁。
他往旁边的门头看了几眼,转身去牵马入院了。
观月一进院子,就看到琴娘蹲在墙边哼着小调浇着花,观月唤她一声,琴娘才抬起头来。
琴娘看到她包裹着的脚踝惊呼一声,扔了水瓢就冲过来:“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她轻轻按住琴娘冲过来的肩头:“没事,就摔了一跤而已。”
“还摔了哪儿没?”琴娘推开她的手,扶着她往屋里走。
“就只擦破了点皮,刚看了大夫,不是什么大问题。”她绕过厅堂,从旁边的回廊穿过,往阁楼上走。
琴娘拉住她:“我的小祖宗哎!腿都快瘸了,就住楼下不成吗?”
“我阁楼住着舒坦!”她松开琴娘的手,抬脚就上了楼梯,朝后挥了挥手,“琴娘快去做饭,我快饿晕啦!”
琴娘叹了口气,无奈地跺了跺脚,转身就扎进厨房。
观月上了阁楼后,先走到屋外赏景的凉台,往隔壁一扫,见戚然牵着马进了后院的马厩,倒不见其他人的身影。
回了屋,撑开书案边的矮窗,观月回身坐到几案前。
她抽出压在书册下面的信笺,这是仆兰郁写的信,信上只说他已查到了一些线索,便再没有其他话了。
事到如今,她不由得开始怀疑仆兰郁之死和青识失踪是同一人所为……
她望向窗外一角的天空,直到琴娘敲门的声音响起,方才回了神。
琴娘提着食盒走过来,把饭菜一样一样端出来:“在想什么呢?吃饭了。”
“琴娘……”观月抬头,“其实我今天没去玄真寺——我去后山找仆兰郁了。”
在琴娘还在反应之际,她又接着说:“可是他死了!”
“啊?!”
琴娘斜斜地靠坐在另一侧,握住她的手,还有些懵:“什么意思?仆兰郁死了?你不是说还收到过他的信?他不是,他不是来找青识女郎的吗?找着了吗?他怎么就……”
观月拍了拍琴娘的手:“听说是山匪夺财杀人。”
“我与他也多年未见了,没想到造化弄人呐。但这些年山匪确实猖狂!”琴娘唏嘘,“你之前说他在查什么官来着?那他这是真遇上山匪了,还是被人给……”
观月眯了眯眼:“查去年上任的汉官。”
琴娘提起声:“云大人不就是……”
“嘘。”观月捏了捏琴娘的手,示意她小声说话。
琴娘放轻声音:“那你这腿,怎么摔的?不会是也被人给暗算了吧!”
“那倒不是。挖坟的时候,脚滑了。”
“仆兰郁的坟?你可真是……你就拖着条伤腿生生走回来的?”
观月摇头:“我从山丘上滚下来的时候,正好遇到了云逐,坐了他的马车回来的。”
琴娘皱起眉:“云大人去西山做什么?”
“他说是去踏青的。”观月拿起筷子,抬眼问,“你说他和仆兰郁的死有关系吗?”
“应该不会吧,云大人这么多年一直与人为善,可不像什么奸恶之人。”琴娘犹豫一会儿,才又说,“但今天这事确实有些巧合了。”
观月不置可否,低头吃饭。
琴娘小声问:“那你把人坟都给掘了,可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没?”
“没呢,我才刚开始就摔了,过两天我还得再去一趟。”她端起汤羹喝了一大口。
“那我得陪你一起去!”琴娘正色道。
“不用。你还有喘疾呢,虽说已许久未犯了,但这路途颠簸,我还得分身照顾你呢!”
琴娘连连叹气:“你如今本该命途顺遂,大仇得报,厄运已去。可就这当口,青识又丢了,仆兰郁好不容易找到点消息,人却突然死了……”
是啊。
观月攥紧手里的竹筷。
她为报杀家之仇,筹谋多年重回高句丽,在平壤蛰伏数年,最终亲手手刃了仇人,八年颠沛,她以为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她终于能和阿妹团聚了。
安排好退路后,她连夜回了魏国,却万万没料到,青识却不见了。
营州宅邸里,只有一封仆兰郁的道歉信。
没多久,她就收到了仆兰郁的第二封信。她立马动身前往洛阳,可如今不仅青识没找到,唯一知情的仆兰郁也死了……
观月笑了笑,眼神逐渐变得坚定:“我一定会找到青识的。”
琴娘看着她,也笑着点头。把碗筷收拾一下,对她说:“你这几天就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我。”
“嗯。”
琴娘开门出去。
听着阁楼楼梯吱呀作响的声音,观月往窗外望去。
会找到的,她在心里默默地安慰自己。
日头已往西偏移,洛阳西市的喧嚣半点未退。
观月在家躺了三天,又特地留意了一下,隔壁的云逐也一直都在家里待着,只是偶尔看到他去后院的凉亭煎药,有时候视线对上,云逐也会停下脚步,与她闲聊上两句。
几日过去,也没见云逐去上值,他不是官身吗?太常寺这么闲?
观月问了琴娘,琴娘只说她也不知。
观月望着躺在凉亭里的人,目光一转,她目前没有任何其他的线索,云逐也是去年上任的汉官之一,不如就从他身上探一探,说不定能得到什么信息呢!
在次日一个天朗气清的下午,观月提着琴娘做的糕点敲响了隔壁的大门。
“来了!”
大门从里面打开,穿着短衫的小厮跑出来,看到来人愣了一下。
观月提起食盒,表明来意:“我叫宋观月,是隔壁新搬来的,今日特地来拜会云大人。”
“宋女郎稍等,奴先去通传一声。”小厮掩上门,疾步离去。
她等了一会儿,就听到脚步声近了。
大门又被打开,还是刚刚那个小厮:“宋女郎请进,大人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