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都洛阳,调音里尾巷。
观月斜躺在藤椅上,手旁青瓷茶盏腾起的袅袅白烟模糊了她眼底的焦灼——
“女郎——”
琴娘提着湖蓝的裙裾踏上阁楼木梯,发间银钗随抬首动作轻晃:“东西已经收拾好了。”
观月眼神微微转动,掩下担忧:“来了。”
早春的朝日中还带着一丝冷浸,远处鳞次栉比的街市已是人来熙攘。
她饮尽热茶,掀开毡毯起身欲往楼下去,忽而听到隔壁回廊有木屐叩阶之声。她脚下一顿,撑着栏杆,探身望去。
墙边的海棠花随风飘落,嫣红的花瓣擦过他清冷的眉眼,最后落在天青色的衣角上。
一阵清风过,吹动了阁楼檐角的风铃,清脆一声响,惊破了片刻恍惚。
观月眨了下眼,扬起一个笑来:“我叫宋观月,前几日方迁居此处,敢问郎君怎么称呼?”
郎君止步,抬手一揖,声音有些低哑:“云逐。”
云,逐。
她在心中默了默这个名字。
随后对他扬起一个友善的笑:“小女子初到洛阳城,待家中安顿好,改日再上门拜访。”
“静候女郎。”
云逐颔首一礼,就顺着墙边的小路往后院的池塘边去了。
观月轻敲着栏杆,见他慢步走到凉亭,生上火煎了药,就往旁边一躺,手中摇扇,轻煽着炉火。
半晌,她收回视线,下了阁楼。
听到老旧木梯“吱呀”的声响,琴娘隔窗看去,终于看到观月从阁楼上下来,连忙上前:“您可算是下来了!”
琴娘扶着她往厅堂走:“这城西的玄真寺可得走上一个时辰呢,您早些去排队还能求一卦,再晚点儿可连斋饭都赶不上了……真不用我去给您赁一辆马车去?”
“不用。”观月走到案边提裙跪坐,转而问道,“琴娘,你可知道隔壁人家是什么人?”
琴娘匆匆地去了厨房,闻言有些讶异,扬声问:“您不知道?”
“不知。”观月摇头,提起茶壶倒了杯水喝,“刚才第一次见,叫云逐,是个俊俏的郎君。”
一声朗笑传来:“那位可是太常寺的大人。”
是官身?
她向着厨房的方向问:“他是汉人吗?”
琴娘从厨房里端着一碟薄饼出来:“是。云大人以前是重华书院的夫子,我们这一片儿多是南方来的齐国人,他们的孩子大多都在重华书院进学,无人不敬先生。”
她问出了更好奇的一个问题:“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当官的?”
“好像是去年,具体什么时候我有些记不清了,那时大家都在传——先生被彭城王举荐为官,只知道是太常寺的大人,具体做什么就不清楚了。”琴娘边说着就将手中的薄饼装进布囊里,“呐,若是路上饿了就先吃点儿。”
观月接过:“谢谢琴娘。”
去年上任的汉官……
真是凑巧了。
她此来洛阳,就是为了寻找阿妹青识。
去年八月,青识在洛阳城失踪,失踪时身边只跟着一个家仆。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场彭城王的宴请,那场宴会的客人就是去年上任的十三名汉人官员,而隔壁新邻居,就是其中之一,甚至还是彭城王的举荐……
云,逐。
观月在心中又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目光在墙头停了片刻,仿佛要穿透围墙看到隔壁的院里去。
良久,她低下了头,挎上布囊,在琴娘的絮叨声中出门去了。
穿过调音里尾巷,后街就是洛阳大市。铜锣喧嚣,人声鼎沸,行人如流水铺散开来。
魏国是鲜卑人的天下,自当今陛下从平城迁都洛阳后便推行了新政,许多鲜卑旧俗开始改革,汉人的文化风俗慢慢融入魏国。
而这些改变,从东都洛阳就可窥见一二。街上店铺招牌长幡是汉人的文字,叫卖声也不再是胡语,百姓衣衫也都是汉人的广袖宽袍。
曾经荒凉的战后之城慢慢恢复了古都的繁华。
这几年,洛阳城里的房子可算是金贵,后来就有人开始往城外走,搭个能遮风避雨的棚子,就算是栖身之所了。西山玄真寺后山这一块地,被城里人戏称为民窑,是洛阳城外最大的一片平民居所。
观月今日一行,没有对琴娘说实话。她并不去玄真寺,而是绕过了前山,沿着蜿蜒的小路往后山深处去了。
今日往洛阳西山,是为找人。
不多时,就看到掩映在竹林后头的草棚木屋。她扫视过去,走到第一户的人家外。简陋的篱笆围出一个小院儿,有年迈的老人家在编竹篓子。
“老翁——打听一下辛字舍怎么走?”她出声询问,见人没有回应,又提声问了一遍。
老翁像是才反应过来,转过头向着小路更里头的方向指:“走到底就是了。”
她道了谢,顺着小道继续往前走。
那老翁慢慢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一直望着观月的背影,直到她转身离开了他的视线,老翁才放下编了一半的竹篓,直起腰背起身进了屋。
观月穿过了一片不规整的屋舍,末了是几间简陋的茅屋。有三两妇人围炉而坐,手中刺绣说着家常。
她停在围栏外头,轻咳两声才询问道:“各位阿姊——想打听一下,这附近可住着一个叫仆兰郁的人?”
仆兰郁,正是宋家家仆。
几个人纷纷停下,默默地打量着观月,其中一位稍年长的妇人开口问:“你找他做什么?”
观月看几人脸色不对,心中一怔。
几息之间,就换上了焦急的语气:“他是我兄长,去年来的洛阳谋生,年末新岁也不曾归家,家中长辈不放心,这才着我上洛阳寻亲。”
那妇人叹了一口气:“你来晚了……”
半个月前,有山匪下山抢劫,正巧就让仆兰郁撞上了。
不仅被山匪抢了身上的财物,还被扔到山崖底下,活活摔死了。几日后才有樵夫发现,报了官,衙役来走了一遭,封了他的住处,最后给了个山匪杀人的由头。
大家伙儿从官府那里接了仆兰郁的尸首回来,凑了几个钱给他在后山砌了一座草坟。
便是如此了。
死了?
观月心中惊疑不定。
在仆兰郁的第一封信里,他曾言明青识失踪之事——
去年,他带着青识在洛阳游玩,两人不慎分开,仆兰郁四处去寻,找到了当日去彭城王府表演的一个伎乐团,他们说青识跟他们一起进了王府,可出来的时候却没有见到人,问了管事也说没有遇到过生人。
后来,他四处打探,才从彭城王府对街的一商户那里得知当日宴会结束前,有一女郎跟着一名仆人率先离席回了马车上,片刻之后就散了席,众位大人齐齐出门各自驾着马车离开。
因为商户对彭城王府的丫鬟奴仆虽说不都认识,但至少也认了个脸熟,而诸位大人出门赴宴只带了男仆,所以他才会对这个陌生的漂亮的女郎留了个印象。由于当晚每位大人都有车驾,制式也差不多,所以他并不知道那女郎上了哪辆马车。
这便是关于青识失踪的所有线索了。
去年八月到现在已快半年了,仆兰郁到底还查到了什么观月一无所知。
一个多月前,观月回到魏国才得知此事,没多久就收到了仆兰郁的第二封信。
信上说他已经查到了一些情况,她安顿好家中之事就马上赶来了洛阳,没承想还是晚了一步,仆兰郁竟在此时出事了……
就不知仆兰郁之死真是山匪夺财而杀人,还是被假他人之手制造的意外了。
她一脸惊惶:“我能去阿兄生前的住所去看一看吗?”
几个妇人都摇摇头:“我们这里的房子都是临时搭的,官府把他家里的东西都搬空了,只剩了个空棚子,前阵子下了一场急雨,屋子都塌了,去了也只有一堆茅草架子了。”
闻言,观月便觉此事可能没有表面那么简单。她谢过了众人,穿过屋后的小道往后山林中走去。
山坳里已窥得见几处坟堆,她挨着找过去,最末一处的木牌上写的正是仆兰郁的名字。
她抱着胳膊立在坟前,万千思绪一点一点被风吹得凌乱了。
远方是绵延不绝的峰峦叠嶂,山巅还有积雪未化,日光穿过了山间云雾,落在身上,还有些寒凉。
良久,她才放下手,去路旁找了根不太称手的树枝,绕到坟包后头,抬手就打算挖土开坟。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不管仆兰郁的死是不是意外,在洛阳查了这么久,他的手里定然有什么有用的东西。
挖了半晌,也没刨出个坑来。喘了几口气,又继续挖。
正使着劲儿呢,脚下一滑,就顺着山丘滚落下去。幸而下头就是山坡平地,只黏了一身落叶。
观月翻身坐起,理了理头发上黏着的叶子,暗呲一声。
这时,有人踏着残枝枯叶而来,素白披风掩着天青色的衣角落入她的视线。
她慢慢抬头,见那人轻笑一声,周身的清冷之气散了大半,如春光乍起,草木生芽。
巧了么不是,正是早上才见过的,隔壁的云逐大人。
观月撑着旁边的石头想站起身来,一动才发现被碎石割破了右脚脚踝。
云逐视线扫过,半蹲下身,伸出手:“可有什么大碍?”
观月摇了摇头,扶着他的手站起身来:“多谢。”
“这西山荒凉,宋女郎来此做什么?”云逐扶着她坐到旁边的大石上,就松开手站到一边。
她眼睛一转,指向旁边的小山丘:“我有位友人葬在此地,今日特来拜祭,不小心踩到小石子才滚落下来。”
这个借口,应当还算过得去。就是不知道他为何来此,一来找仆兰郁就遇上他了,未免太过凑巧。
云逐温声道:“时辰也不早了,我今日外出踏青,也该回去了。我家马车就在前头,女郎伤了脚,不如坐我的马车一同回城。”
来踏青的?
观月偏头瞄了一眼,余光里他长身而立,神情坦然,倒看不出什么异样来。她点头应下:“那就劳烦云大人了。”
云逐转身垂下眼低笑了一声,走到临崖一侧,对着下头提声喊:“戚然,把马车牵上来。”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少年人牵着马车出现在山丘转角处。
云逐扶着观月上了马车,他和戚然两人则坐于车前。
马车沿着盘旋的山路一直向山下驶去,观月掀起车帘,朝后望去,西山渐远。
进了城门,就闻人声喧闹,应是过了最热闹的洛阳大市。继续往前,不多时,就听到戚然勒马停车的声音。
掀起车帘,正对着荣春堂的牌匾。
观月踩着墩子下了车,踏上荣春堂的石阶,回头一看,见戚然拉着马车往旁边去了。
云逐站在屋檐漏下的阳光的缝隙里,身后的行人汇成一片交错的光影,他抬着头,正看过来。
她低下眼,回身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