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月跨过门槛,跟着小厮进了院子。
前院有一棵遒劲的梧桐树,院落一侧还爬了满墙的花。
穿过回廊,中庭正中就是厅堂。
小厮领路进去,穿过厅堂和耳房,后面就是一间茶室。
他停在门口,轻推开门,请观月进去。
观月进了门,绕过小曲屏,看到窗牖皆开,檐下长廊连着后院的小湖,清风一过,茶香四溢。
“宋女郎。”
云逐靠坐在右侧临窗处,淡青的衣衫像是融进了身后的湖光里。
观月勾起一点笑意走过去,将食盒放在矮桌旁,于另一侧靠坐而下:“正好带了些茶点。”
她将食盒里的碗碟拿出来,放在桌边。
蓝底钩花的碟子盛着嫣红的花糕,炉火的点点青烟慢慢弥散开来。
云逐提起茶壶倒了一杯清茶,抬手穿过薄烟放在她面前。
观月颔首,端起茶盏轻呷一口:“好茶。”
云逐笑笑:“女郎的脚伤可痊愈了?去换过药了不曾?”
“还未,明日就去。”
茶壶里咕噜咕噜翻腾着,云逐拿起拨子轻轻翻动茶炉里的火炭:“总看到女郎在阁楼外的凉台,女郎是住在阁楼吗?”
“对。”她疑惑,“怎么了吗?”
云逐拨着火炭,随意说着:“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听说以前有人悬梁而亡,正是在那阁楼之上。”
她瞬间屏住呼吸,双手紧握住茶杯。
云逐笑弯了眼:“都是市井谣言,女郎不必当真。”
一颗心扑通扑通终于落了回去,她放下茶杯,把手放到桌下搁在膝上,抬眼看他,声音凉凉的:“云大人说笑了。”
“是在下独居于此多年,好不容易有人为邻,这才与女郎开了个玩笑,惹了女郎生忧,万分抱歉。”
云逐放下拨子,又为她添了一杯茶。
眸光一转,观月微微抬眼看向他:“听说大人是去年上任的?”她小心翼翼地措辞,“汉人能入魏为官,应当不容易吧。”
云逐斜倚着窗,一手撑着额,一手端起茶杯轻品了一口茶:“嗯,也是承蒙彭城王看得起。”
观月拽着膝上的裙衫,又问:“这几日怎么不见大人上值呢?”
云逐摩挲着杯沿,轻轻地看过来。
她心中发紧,神色一凛。
云逐放下茶杯,轻笑道:“在下位卑职小,初春染了风寒,便向上峰告了假,一直在家养着病。”
边说,又提了茶壶倒了一杯热茶,递到观月手边。
“我只是太常寺的一个末流小官,小得不能再小。”云逐声音放轻,“你我邻里,女郎不必畏惧于我。”
观月连连告罪。
一盏茶尽,她没再久留便回去了。
戚然抱剑立于檐下,目送着观月离开,转身进了屋。
云逐望出去,看着后院飘落了满池的海棠花,思绪也慢慢被风吹散了。
他心中有太多的疑问了,但不能问,没法问。
良久,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
“戚然——”
“在。”戚然走过去。
“你去高句丽的平壤走一趟,查一下宋观月以往**年的经历。”云逐将信封好递给他,“这是她从前的身份和名字,也一并了解。”
戚然闻言有些讶异,按住了内心的好奇,垂首称是。
“即刻出发,速去速回。”
“是。”
……
第二日早起,朝霞漫天。
是个好天气。
观月用完早饭,出了门就径直往荣春堂去了。
昨日与云逐一番试探,她深觉此人不似表面看起来那般无害。
前朝士族南迁,一时之盛被称过江名士多如鲫。如今魏国大兴汉族文化,万千明公世家子弟北来洛阳,路上行人十之有九皆来历不凡,何况当今王爷请任为官之人。
是她之前把洛阳想得太简单了,这里不是高句丽,不是平壤弹丸之地,还需谨而慎之,万不可再如此莽撞了。
一路上人来人往,场市喧嚣,东都洛阳的繁华从早市就开始了。
观月一走进医馆,老掌柜就看见了,他扯出一个满是褶子的笑从柜台里走出来:“女郎来啦,快坐快坐!”
大堂里,老大夫在给一个裹着头巾的娘子瞧病,小药童站在一旁打下手。
老掌柜将观月迎进里间:“烦请女郎稍坐,我这就去找人来给你看看伤。”
她见老大夫也一时不得空闲,想了想说:“我等等就成。”
“这儿哪儿行啊!我们医馆还有位小尤大夫,他昨日刚回来,我这就把他给叫来,别耽搁了女郎的时间。” 说着,老掌柜已经掀起连廊的门帘往里去了。
小尤大夫?就是老大夫说的给云逐看病的那位?观月挑挑眉,拂袖坐下。
不多久,小门吱呀一声响,是老掌柜进了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灰布衫的青年人。
远远看去,沉着肩,微微佝偻,像个上了年纪的小老头。待走近了一看,却是个面容隽秀、眉目清俊的年轻人。
就是一足微跛,好像腿脚不太好?
老掌柜将小尤大夫推到前头来,自己则回了大堂。
观月收回了视线,将右脚往矮凳上一搭,看他一眼:“劳烦小尤大夫了。”
尤绡愣了一瞬,坐在旁边的矮凳上,直直地盯着她:“女郎看着脸色不太好,我先为你把把脉吧。”
她伸出手。
许久,尤绡才收回手,下了结论:“女郎忧思过重,需放宽心些才是。”
“知道了。”她拧着眉,青识还未找回来,如何能放宽心。
尤绡低着头揭开她脚踝处的薄纱,用清水洗净残药,倒不曾再开过口。
洗净之后,伤口已经愈合,只剩下一条淡淡的疤痕。
尤绡洗了手,起身出去。
观月放下裤脚,跟上去。
大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有许多人站在街道两旁,吵吵嚷嚷的。
老掌柜带着小药童站在门口瞧热闹,那看病的娘子也挤在门口。
观月凑上前去,问老掌柜外头是什么情况。
旁边的娘子说,是有人向闻意楼的东家提亲了。
观月追问:“闻意楼东家是什么来头?怎么这么多人围观?”
提亲的郎君被人群簇拥着早不见了身影,后面跟着提着聘礼的下人,长长的队伍,还不知后头还有多少。
好生阔气!
娘子说闻意楼是洛阳城里最负盛名的乐坊,东家陈闻意弹得一手好琵琶,还曾进宫献艺,被陛下亲赐金月琵琶。
金月琵琶要成亲了,可不是个大热闹嘛。
尤绡拖着腿走过来,扫了一眼街上的队伍,递给观月一个小白瓶子:“这瓶药膏,回去之后每晚敷一次,这疤就会慢慢淡下去的。”
观月接过来:“谢谢小尤大夫。”
看着外头还没见尾巴的长队伍,观月就没凑这个热闹了,谢过老掌柜他们,挤入了人群。
老掌柜急急地拉过尤绡,笑得贼贼地:“怎么样?这小女娃娃不错吧!”
尤绡侧身看去,那个人的影子已融入了人群,看不见了。
“那天我一看,云大人的马车上竟然下来个漂亮的小女郎,这还了得哇!我这心里都炸翻了锅了,我准不会看错,你就等着明年喝云大人的喜酒吧,哈哈哈哈……”
尤绡看着老掌柜独乐的样子,不想扫了他的兴,一时无言。
老掌柜拍拍他的肩,嘱咐道:“你也休息得差不多了吧,快去准备准备,下午早点去给云大人瞧病去。”
他又被匆匆赶进了后院。
目睹了全程的老大夫也拍了拍老朋友的肩,摇头叹了口气,随即拉着还在看热闹的病人回了大堂,留下老掌柜和小药童面面相觑。
……
观月回到家时,看到院子里拴着一匹黑马。
今日换了药,正好再去一趟西山,她一早便吩咐琴娘去赁一匹马回来。西山前山因玄真寺盛名,人多眼杂,后山人烟稀少,骑马上山,能省不少力气。
琴娘正拿着一个长条的布袋从厅堂出来,看到观月赶紧迎上来:“女郎,换了药了?可有什么大碍没有?”
观月摇头:“已经没事了。东西准备好没?”
琴娘把手里的布袋解开露出一把铁锹的尖头:“已经准备好了。”
说罢,又重新系好绳子,走到马旁,把袋子拴在马鞍上。
“赁马的凭证我也放到袋子里了,您回来记得先去还马。”琴娘转身,握住她的手,犹豫着开口,“要不,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吧!”
“你在家守着,等我回来!”观月解开缰绳驱马离去。
她顺着官道一直往西去,一路疾驰。
西山后山山道曲折,上次坐着马车记得不太清楚,她颇费了些时间,才找到前两天跌落的小山丘。
她把马拴在树杈上,沿着四周走了一圈。
这里望出去,远方雪峰绵延,近处的山脚还有碧湖微荡。
确实风景绝佳!
难道,几日前的偶遇,云逐真是来踏青的?
观月长舒一口气,紧了紧衣袖,将马鞍上的布袋解开,取出里头的铁锨,拿在手里掂量掂量就往山丘上去了。
待爬上来后,她视线扫了一圈,确定没人之后就径直走到仆兰郁的坟前。
坟包还是之前的样子,只被刨出来一个小坑。
她寻了一个合适的位置,先踩了踩,确定是踩实了,才开始干活。一下接一下地铲着,不一会儿就没了力气,她一手撑在旁边的树干上,喘着粗气。
耳旁只听“唰”的一声,她只觉后脑一阵剧痛,接着眼前一黑,瞬间没了意识。
……
观月感觉被驮在马背上,头痛欲裂,半晌才睁开眼睛,眼前模糊成一片。
她努力地向后望去,只依稀看见马尾上绑着松枝,远方是无垠的雪山。
再次晕过去之前,观月还在想到底是谁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