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妈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她进门，顺口问：“买到橘子了吗？”
“买到了。”
林嘉禾把水果放在桌上。
“还去书店买了两本书。”
“又买书？”
“嗯。”
“你房间里那些都看完了？”
“有些看完了，有些还没看完。”
妈妈笑着摇头。
“你呀，从小到大就爱买书。”
嘉禾没反驳。
她换好鞋，进厨房洗了手，帮妈妈把晚饭端上桌。
吃饭时，爸爸问起她最近的课题。
她挑了些容易解释的部分讲了讲。
妈妈则更关心她以后是不是还想读博士。
“想的话就早点准备，别到时候又临时着急。”
“我知道，已经在看了。”
“也别太累。”
“嗯。”
“在南方吃饭习惯吗？”
“习惯呀。”
“那边是不是特别潮？”
“有一点。”
“你小时候最怕虫子了，在那边可怎么办？”
林嘉禾被问笑了。
“妈，我都多大了。”
“多大不也是怕虫子。”
爸爸在旁边接了一句：“上回她给我发照片，说窗户外面有只飞蛾。”
“爸！”
一家人笑起来。
晚饭以后，林嘉禾回了房间。
她把下午买来的书放在桌上，又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干净的睡衣。
洗过澡，吹干头发，已经快十点了。
她拿起手机，发现唐悦又发来消息。
“明天有空吗？许萌说明天晚上可以一起吃饭。”
林嘉禾坐在床边，回了个“好”。
唐悦问：“你今天出去了吗？”
“去了趟书店。”
“买书了？”
“嗯。”
她犹豫了一会儿，又打下一行字。
“对了，我今天碰见纪扬了。”
发出去以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唐悦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一会儿，消息才跳出来。
“纪扬？”
“嗯。”
“初中那个？”
林嘉禾忍不住笑。
“还能有哪个纪扬。”
这次唐悦回得很快。
“这么巧？”
“是啊，我也觉得。”
“你们多少年没见了？”
林嘉禾想了想。
“高考后那次聚餐以后，就没再见过吧。”
“那都好久了。”
“嗯。”
唐悦又问：“他怎么样？”
林嘉禾靠在床头，认真想了想。
她想起下午在书店里，纪扬叫出她名字时的样子。
想起他说自己还记得她以前写过的作文，也想起两个人走过路口时，街道旁升起的那一点栗子香气。
最后，她只回了一句：
“挺好的。”
唐悦发来一个笑脸。
“那就好。”
嘉禾看着这三个字，忽然有点想笑。
唐悦没有继续问。
她们认识那么多年，有时候很多事情无需说明白。
初中时，嘉禾曾经和她分享过许多关于纪扬的小事。
哪天纪扬又借了她的作文，哪天物理考试考得不好，纪扬给她讲了半天题，又或者某个冬天放学以后，两个人一起走了很长的路。
当时她不愿意承认那些小事为什么值得反复提起。
唐悦也很少追问。
后来她们去了高中，课业渐渐繁重，嘉禾越来越少说起纪扬。
唐悦便也不再提。
有些心事，在十几岁时明明那么重要，长大后回头看，却很难说清它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又在什么时候悄悄结束。
林嘉禾把手机放到一旁，起身去拉窗帘。
窗外的城市已经安静下来。
路灯照着楼下那条窄窄的路，枝丫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得微微摇晃。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冬天。
那时候她还没有现在这么高，书包总是很重。天气一冷，妈妈便催她戴上帽子和口罩，裹得严严实实才放心让她出门。
纪扬常常骑着自行车到学校，放学以后却不骑。
他推着车，慢慢走在她身边。
他们聊学校里的事情，聊假期的安排，也聊一些过了很多年便再也想不起来的琐碎话题。
有一次路上积了雪，她走得慢，纪扬便故意笑她。
她不服气，快走了几步，结果差点踩进路边的雪堆里。
纪扬笑得更厉害。
那时候她总觉得，他这个人实在讨厌。
偏偏第二天放学，看见他站在教室门口等自己，又会忍不住高兴。
后来春天来了。
他突然不再等她。
林嘉禾当时不明白为什么。
她曾经试着想过很多种原因，最后却什么也没有问。
再后来，他们越来越少说话。
直到高中毕业，直到各自去了不同的大学。
她渐渐长大，也终于有了许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有一段时间，她甚至连纪扬的名字都很少想起来。
她不觉得那有什么遗憾。
每个人都要过自己的生活。
可如今，再次站在这座城市的冬夜里，她却忽然想起了十几岁时的自己。
那个女孩曾经那么认真地喜欢过一个人。
喜欢他笑起来的样子，喜欢他讲题时带着一点得意的神情，喜欢放学后两个人并肩走过的那条路。
她的喜欢没有说出口。
也没有得到过一个明确的答案。
可它确实存在过。
林嘉禾静静站了一会儿。
随后，她关上窗，拉好窗帘。
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她回到床边，拿起来看。
是纪扬。
聊天框里很久没有新消息，头像也早已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
他发来一句：
“我问了陆航他们，周六晚上都有空，你呢？”
林嘉禾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原本还以为，以纪扬从前那个随性又有点骄傲的脾气，这顿饭未必真能约成。
没想到他动作倒快。
她回道：“我可以。”
纪扬：“那就周六。”
嘉禾：“好。”
隔了片刻，对面又发来一条。
“对了，你今天买的是什么书？”
林嘉禾微微一怔。
她低头看了一眼床头的纸袋。
其中一本散文集正露出半截封面。
她把书拿出来，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这本。”
纪扬：“还没看过，好看吗？”
“还没看完。”
“那你看完告诉我。”
林嘉禾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片刻后，她笑了笑。
“行啊。”
对面没有再回复。
聊天到这里便结束了。
再普通不过的几句话。
没有暧昧的试探，也没有格外亲密的措辞。
如果换成任何一个多年没见的老同学，大概也会这样聊天。
林嘉禾对此很清楚。
她将手机放下，重新拿起那本书。
翻到下午在书店里看到的地方，目光落在熟悉的文字上，却忽然想不起自己读到了哪里。
她只好往前翻了两页。
窗外有车驶过，声音很快远去。
林嘉禾低头读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合上书，伸手关了床头灯。
黑暗中，她忽然想到，今天和纪扬分别时，两个人都没有说过“好久不见”。
明明已经过去那么多年。
或许是因为这四个字太郑重了，谁都觉得没有必要。
又或许只是因为，他们都已经习惯了把一些事情轻轻带过。
嘉禾翻了个身，拉高被子。
她不知道纪扬这些年究竟过得怎么样，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像从前一样，总能轻易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甚至已经不太在意，他到底有没有忘记过那些年少时的小事。
今天能遇见他，她很高兴。
也只是高兴而已。
至少此刻，她是这样以为的。
夜已经深了。
床头那本散文集里，还夹着书店送的一枚纸质书签。
林嘉禾买书时没有注意，直到第二天早晨才发现，书签背面印着一句话：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
她读了一遍，觉得有些俗，又觉得很好。
便随手把它夹进了书页。
那时她还不知道，很多年以前那段没有结果的喜欢，会在这个冬天悄悄生出新的枝叶。
也不知道如今这个看起来仍然熟悉的纪扬，有着多少她尚未了解的故事。
她只是刚刚结束了一段并不轻松的求学岁月，又走进了一段新的生活。
她还有课题要做，有书要读，有很远的地方想去。
她甚至已经开始计划，等来年春天回到南方，要抽空去看看学校附近新开的一家花店。
至于纪扬——
那天晚上，她没有再想下去。
冬天的夜很长。
而他们之间，毕竟还有许多来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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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