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林嘉禾再想起初二,最先浮现在脑海里的,往往不是纪扬的脸。
而是一间朝南的教室。
秋天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课桌上,照得摊开的书页有些晃眼。黑板右上角写着当天的值日生名单,讲台边堆着还没来得及发下去的练习册,后排总有几个男生不肯安静,哪怕老师已经走进教室,也还要压低声音把最后一句话说完。
那时候,他们都还很年轻。
年轻到以为三年很长,一个学期很长,甚至连周末前的最后一节课,都长得像永远不会结束。
林嘉禾十三岁,刚刚升入初二。
她对新学期的期待,与上一年并没有什么不同。
换了几本新课本,多了一门物理,课程表排得更满了些。唐悦依然稳稳地坐在成绩榜最上面的位置,嘉禾通常排在第六、第七名,偶尔考得好些,便能再往前走一两位。
她对这样的成绩还算满意。
初中的课程比小学难一些,但只要认真听课、按时完成作业,大部分时候都能应付得来。她真正得心应手的还是语文,作文常常被周老师拿出来当范文,学校组织征文比赛,也总愿意先来问问她。
林嘉禾喜欢这些事情。
她并不觉得一个人必须样样都擅长,至少那时候不觉得。
唐悦的数学比她好,她的作文比唐悦写得快;许萌总能想出些好玩的主意,遇到什么事情都敢第一个站出来。她们各有各的长处,一起吃饭、值日、写作业,偶尔为一道题争得面红耳赤,过不了多久又会笑作一团。
她的初中生活过得很充实。
如果没有那次调座位,纪扬大概还会继续做她众多同学中一个不算熟悉的名字。
那是九月中旬的一个下午。
班主任刘老师拿着新座位表走进教室,让大家把书本收好,按顺序搬到新的位置去。
教室里顿时乱作一团。
桌椅拖动的声音此起彼伏,许萌抱着一摞书,隔着两排座位朝林嘉禾哀号,说自己好不容易才和她们坐近一点,如今又要被分开。
“又不是分班。”嘉禾忍着笑,“下课还不能见了?”
“你懂什么,我这是舍不得。”
“那你把书放下再舍不得,快掉了。”
许萌低头一看,最上面的两本练习册果然已经歪了。
唐悦在旁边替她扶了一把。
“先搬吧,等会儿上课了。”
林嘉禾抱着自己的书,找到靠窗一侧的新座位。
刚把书放下来,身后便有人拖着椅子经过。
“借过一下。”
她往旁边让了让。
抬头时,看见纪扬正站在她斜后方,把书包随手放进桌肚。
他似乎刚和陈子皓说完什么,嘴角还带着笑。
嘉禾认得他。
毕竟已经同班一年了。
纪扬成绩很好,常在班里前三四名,长得又好看,在同学中一向很受欢迎。他跟谁都能聊上几句,和几个男生尤其熟悉,下课后总能听见他们凑在一起说笑。
不过,林嘉禾对他的印象并不全是好的。
初一下学期那次为期一周的研学活动,她曾见过一个女生哭得很伤心。
女生叫宋佳音,平时性格开朗,和纪扬因为座位相近而走得颇近。研学期间的某个晚上,她在几个朋友的陪伴下向纪扬表白,回来时眼睛红得厉害。
林嘉禾那时和她说不上多么亲近,却也看不得人那样难过,便陪她坐了一会儿,还给她递了纸巾。
至于纪扬究竟说了什么,嘉禾并不知道。
后来同学之间传过几种说法,有人说他拒绝得很不客气,也有人说当时围观的人太多,事情闹得有些难堪。她没有亲眼见到,不好随意判断,只记得宋佳音那天确实哭了很久。
十三岁的林嘉禾尚且不大明白,喜欢一个人为什么值得冒这样的风险。
她只是隐隐觉得,纪扬这个人或许没有看起来那么好相处。
当然,那也只是一个模糊的印象。
毕竟他们并不熟悉。
如今不过是换了一次座位。
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同。
真正说上话,是几天后的语文课。
那天周老师讲评作文,念了林嘉禾写的一篇文章。
文章写的是一场雨。
没什么特别宏大的主题,不过是她放学后被雨困在教学楼里,隔着窗户看操场上的水洼,看校门口接孩子的家长,看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她写雨停以后,走廊上的人渐渐散了,地上留下许多深浅不一的脚印。
周老师念完以后,夸了她几句,又顺便讲了讲怎样把日常生活写得具体。
林嘉禾坐在座位上,表面认真听着,心里却有一点藏不住的高兴。
她喜欢自己的文字被别人读到。
尤其喜欢别人真的从中读出了她想表达的东西。
下课后,她正忙着把作文纸夹回书里,身后忽然有人叫她。
“林嘉禾。”
她回过头。
纪扬从后面探过身来。
“你那篇作文,借我看看?”
“干什么?”
“看看啊。”
“老师刚才不是念了吗?”
“念的又不是全部。”
林嘉禾看他一眼。
“你不会是想抄吧?”
纪扬笑了。
“我要抄也得等下回写作文吧,题目都不一样。”
“那倒也是。”
她把作文纸递过去。
“别弄丢了。”
“知道了。”
纪扬接过去,低头翻了翻。
林嘉禾本以为他只是随手看看,没想到上课铃响时,他还在读最后一段。
他把作文纸折回原来的样子,伸手从斜后方递过来。
“写得挺好的。”
“谢谢。”
“尤其是后面那段。”
林嘉禾停了一下。
“哪段?”
“就是写雨停了以后,楼下那棵树还在滴水。”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挺像真的看见了一样。”
嘉禾有点意外。
她原以为纪扬只是因为老师表扬,才好奇借来看看。
“本来就是真的看见了。”
“我又没说是编的。”
“你刚才那个语气,像不相信我。”
纪扬笑起来。
“行,林作家,我相信。”
“什么林作家。”
“你不是挺会写的吗?”
他说得一本正经。
林嘉禾却莫名觉得好笑。
那时她还不知道,这样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竟然会成为他们日后熟悉起来的开始。
她只是重新转回身,把作文纸夹进书里。
上课铃声已经响过,周老师从门口走进来。
林嘉禾拿起笔,翻开新的一页。
身后的纪扬也终于安静下来。
阳光落在她的课桌上,作文纸的一角微微翘着。
她伸手将它抚平,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