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不可救

“起于东宫”四个字,像一把钝刀。

陆蘅站在案前,许久没有说话。她想问萧承晏这是什么意思,想问父亲为何会写下“不可救臣女”,可看见他捏着信纸的手指慢慢收紧,忽然又问不出口。

八年前太子尚未正式入主东宫,却已是皇帝唯一的嫡子。若沈家之祸真的与东宫有关,萧承晏早知道多少?他救她那夜,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另一种更复杂的安排?

“信上没有说清。”萧承晏先开口。

“我看得见。”

“孤也不知道。”

“殿下不知道,还是不肯说?”

他抬眼,目光很沉:“沈砚之案发前,东宫确实有人向他索过东西。”

陆蘅心口一紧。

“什么东西?”

“一份春闱阅卷官的往来名单。”

“谁索的?”

“孤的舅父,宁国公。”

宁国公是先皇后胞兄,三年前已病逝。陆蘅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时,并没有立刻想起什么。直到萧承晏从暗格里取出一份旧档,她才看见宁国公的亲笔批注:查沈砚之,勿惊裴氏。

“你舅父在替你查?”

“他在替东宫查。”萧承晏道,“但那时孤不知道他查到了哪里。”

“父亲却以为,是东宫逼他认罪。”

“或许不是以为。”

陆蘅望着他。案上的灯芯爆了一下,火星落在宁国公旧档的边缘,烫出一个极小的焦点。她伸手按灭,指腹留下淡淡一片黑。

萧承晏将旧档推给她:“你可以不信孤。但陆怀川不能留在京畿司。周惟安今日拿伪账封府,明日就会逼他画押。你若想救他,先把信里的‘东宫’查清。”

“怎么查?”

“宁国公旧宅。”

宁国公府早已封门,门房只剩两个老仆。萧承晏不能亲去,否则立刻会惊动裴氏。陆蘅带着顾长风,以清点先皇后遗物的名义进了府。

旧宅荒得厉害,花园里长满杂草。陆蘅循着旧档记载,找到书房后的一间小库。里面堆着无用的书画和坏掉的琴,唯独墙上一幅《春江归舟图》没有落灰。

她取下画,背后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是一册名单,和一只小小的银铃。名单最末写着二十七名举子,其中十九人被标红,旁边批注“可留”;另八人旁边批注“须除”。沈砚之的名字并不在名单上,倒有一个陌生名字:沈夫人,白氏。

陆蘅盯着那三个字,手指一颤。

她母亲姓白,八年前随沈家一同失踪,人人都说已死。

“这是什么意思?”顾长风也变了脸色。

“不知道。”陆蘅把名单合上,“但她也在这件事里。”

银铃底部刻着一个“北”字,摇一摇,里面没有声音。顾长风撬开铃舌,掉出一粒极小的蜡丸。蜡丸里藏着一段纸条:北仓第三门,钥在东宫旧库。

线索绕了一圈,又回到东宫。

他们回宫时,京畿司已送来消息:陆怀川在狱中吐血,廷尉司明日要审。

陆蘅脚步一顿。

顾长风道:“太子已命御医过去。”

“来得及吗?”

“不知道。”

她一路没有再说话。到承明殿时,萧承晏正披着外袍往外走,显然也是要去京畿司。两人对上视线,谁都没有提那封信。

“宁国公府找到什么?”他问。

陆蘅把名单递过去,却把白氏那一页压在掌下。她不是有意瞒他,只是那三个字太重,重到她还没有准备好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动摇。

萧承晏接过名单,没有追问她手下压着什么。

“明日廷审,孤会让周惟安也到。”他说。

“以什么罪名?”

“以他父亲周衡当年经手北仓调令。”

“证据不够。”

“所以要你找钥匙。”

陆蘅看着他,忽然道:“殿下,我若找到钥匙,北仓里若真有能证明东宫害了沈家的东西,你还会让我打开吗?”

萧承晏沉默很久。

“会。”

“即便那会毁了你?”

“若真是东宫欠沈家的,毁了也是该的。”

陆蘅垂下眼,将那枚银铃放到他掌中。铃壳冰凉,碰到他掌心时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钥匙在东宫旧库。”

当夜,东宫旧库的门被打开。那是先皇后生前存放私物的地方,萧承晏从未让人动过。里面只有一排旧箱和一架蒙尘的灯。

陆蘅在最底层找到一只木匣。匣子里没有钥匙,只有一双染血的小靴子,靴底粘着八年前城西破庙的泥。

靴子旁压着一张字条。

字迹娟秀,是女子所写。

令仪若见此物,勿信太子。他救你,是因为他欠我。

落款只有一个字:白。

陆蘅盯着那个“白”字,忽然想起母亲总爱在灯芯上蘸一点盐。她说这样灯焰更稳,不怕风。先皇后宫里掌灯的白蘩,也许真的是她母亲;可若是,母亲当年究竟站在哪一边?

萧承晏将木匣重新合上:“孤会查先皇后旧宫所有存档。”

“不必瞒着我。”

“孤没想瞒。”

“那宁国公呢?”陆蘅问,“他既替东宫查沈案,为何后来又让人逼父亲认罪?”

“这正是孤要查的。”萧承晏低声道,“舅父死前留过一句话:春灯一灭,所有人都能活。孤那时不懂。”

陆蘅看向旧库那架蒙尘的灯。灯罩积着八年的灰,海棠花瓣只剩一圈模糊的红。她没有去擦,只将那双小靴子放回木匣,合盖时听见里面一声闷响。

顾长风带来小全子传信的消息时,萧承晏没有再让她回避。他们在旧库设了局。严嬷嬷拿到假信后说出的“北仓今夜必须清”,让陆蘅终于确定:北仓里有能改变旧案的实物。

严嬷嬷服毒前那句“白娘子不让您救她”,却让她更加不安。

“她为什么不让你救我?”陆蘅问。

萧承晏望着她:“也许因为救你,会害更多人。”

“那你还救?”

“那夜看见你时,孤没想那么多。”他道,“后来查了八年,才知道有些事不能只靠一个人扛。”

陆蘅没有回答。她从袖中拿出那枚铜钥匙,放到他掌心。

“北仓今夜去。”

“廷审怎么办?”

“让周惟安以为,我们会把全部心思放在救陆怀川上。”她道,“他若要清北仓,就会在今晚动手。”

萧承晏收紧钥匙,第一次没有反对她的判断。

他只道:“跟紧孤。”

出发前,陆蘅还是去了一趟京畿司。

陆怀川隔着栅栏看见她,第一句便问:“你见到白蘩了?”

“你知道她是我母亲。”

陆怀川沉默许久,点头:“知道。她入沈府前,就是先皇后身边的掌灯女官。”

“她为什么八年不见我?”

“因为她说,见了你,所有人都会知道她还活着。”陆怀川低声道,“她把你交给我时,只求我一件事:若有一天你自己要查,就把信给你;若你不查,就让你一辈子叫陆蘅。”

陆蘅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她曾以为母亲是抛下她的人,原来母亲一直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用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把她推离危险。

“父亲呢?”

“沈砚之知道白蘩的身份。”陆怀川道,“所以他认罪,不全是为了自己。”

这句话没有解释更多,却让陆蘅第一次看见:父亲的旧案里,藏着的也许不是一份贪墨账,而是一条能牵动皇室根基的秘密。

“宁国公为何会查沈家?”她问。

“因为先皇后死前,留下过一封密旨。”陆怀川闭上眼,“白蘩曾说,那封密旨若见天日,东宫会先死一批人。”

陆蘅心里一沉。宁国公、先皇后、白蘩、东宫耳目,所有线终于不再是零散的碎纸,而像一张缓缓收紧的网。

“原印在我这里的消息,是我放出去的。”她说,“今晚他们会来。”

陆怀川脸色大变:“你不该拿自己做饵。”

“八年前,你替我选了活路。”陆蘅望着他,“这一次,让我自己选。”

陆怀川看着她,眼底有愧,也有一点终于无处可躲的疲惫。他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铜扣,递到栅栏边。

“北仓第三门后的水道,碰到岔口往左。右边是死路。你母亲当年就是从左边出去的。”

陆蘅接过铜扣,心里骤然一紧:“她还活着?”

“我不知道。”陆怀川摇头,“我只知道她走时没有回头。”

离开京畿司时,天色已沉。萧承晏在巷口等她,没有问她和陆怀川说了什么,只看见她掌心那枚铜扣,便明白她带回了新线索。

“北仓水道往左。”陆蘅说。

“好。”

“殿下不问是谁说的?”

“你若想说,会说。”

这份克制比追问更让她心里发酸。她没有再藏,把白蘩、密旨和铜扣都告诉了他。

萧承晏听完,只道:“今夜不只找名单。还要找活着的人。”

北仓的雾正在城北河堤上升起来。

而他们终于各自带着不愿示人的秘密,走进同一场火里。

河风卷过,城北的灯一盏盏熄了。

陆蘅把铜扣攥进掌心,直到边缘在皮肉上压出一道浅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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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灯照故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