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封门之日

京畿司的人封住陆府时,陆蘅没有退。

周惟安拿出的手令写得很漂亮:查陆怀川侵吞春闱库银,暂封府邸,押人候审。每一个字都合乎规矩,连落款的时辰都严丝合缝。可陆蘅看见他身后两个差役的靴底沾着北仓红土,便知道这场搜查绝不是临时起意。

“周舍人,”她站在石阶上,“你带的是京畿司的人,还是裴相的人?”

周惟安温声道:“陆姑娘,朝廷办案,不分谁的人。”

“那便好。”她抬手指向左侧厢房,“先封书房,再封账房,最后封库房。所有人当面登记、两人押签。若少了一页纸、少了一件物,周舍人就按京畿司的规矩赔。”

一个女官竟敢在封府时反过来定规矩,院中人都愣了。周惟安看着她,片刻后笑道:“陆姑娘果然会理账。就依你。”

陆怀川被押到厅中,手上没有锁链,却比锁着更难看。陆知微从后院冲出来,脸色发白,抓住陆蘅袖子:“阿蘅,爹怎么会贪银?他们疯了吗?”

“别哭。”陆蘅握住她的手,“去找母亲,把女眷和下人都集中到东厢。谁也别单独走。”

“你呢?”

“我看账。”

她陪着差役进了账房。周惟安果然带了个熟手,翻箱的动作极快,专挑夹层、梁柱和暗格。陆蘅不阻止,只把每一件取出的东西记在纸上。翻到第三只柜子时,那人从最底层摸出一本蓝皮账册,高声道:“找到了!”

账册封面写着“春闱支领”。

周惟安伸手接过,翻开第一册,面色便沉了下去。里面密密麻麻记着银钱去向,最后一页赫然写着陆怀川经手三万六千两。

陆知微在门口倒吸一口气。

陆蘅却没有动。她盯着那本账,忽然问:“周舍人,这账是从哪一层拿出来的?”

“最底层。”

“哪一块木板下?”

那人指了指。

陆蘅走过去,蹲下去摸了摸柜底。木板边缘没有积灰,钉子也比其他位置新。她用指甲刮了一下,露出一圈浅白的木茬。

“这层板,三日前才撬过。”

周惟安冷笑:“陆姑娘要说这是栽赃?”

“我不说。”陆蘅指着账册,“我只问,春闱支领账本若真放了八年,纸张为何还是去年秋天户部新换的竹麻纸?旧纸黄,眼前这本白得太均匀。还有墨。”

她用湿帕在字边轻轻一擦,墨色竟晕开一层青。

“这不是八年前的油烟墨,是户部内档近两年才用的松烟青墨。”她抬头看周惟安,“周舍人,您父亲当年在户部,您应当比我更认得。”

周惟安的脸终于变了。

“伪账。”顾长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他带着东宫侍卫进院,手里拿着一份太子令。京畿司的人立刻骚动起来。周惟安拱手:“顾统领,京畿司奉相令查案,东宫也要插手?”

“不是插手。”顾长风将令牌一亮,“太子殿下命我带陆掌案女官入宫对账。陆怀川既涉春闱旧账,所有证物须与户部原档同验。人可以押,账不能先定。”

周惟安望向陆蘅,眼里第一次有了毫不掩饰的寒意。她知道,他不是输在账上,而是输在没想到东宫会来得这样快。

陆怀川被带走前,经过她身边,低声说:“那封信,别交给太子。”

陆蘅心里一震:“为何?”

陆怀川却没有回答,只被差役推了出去。

马车回宫的路上,顾长风坐在对面,难得主动开口:“太子殿下昨夜没合眼。”

“他在查周惟安?”

“在查谁把京畿司的人调去陆府。”

“查到了?”

顾长风摇头:“调令是皇后宫里的内侍递的,可内侍说奉的是陛下口谕。”

顾长风说到“陛下口谕”时,车轮恰好碾过一块青石,茶盏里的水晃到陆蘅手背上。烫意很快散去,她却仍没有松开那封信。

陆蘅摸着袖中那封未拆的信,忽然明白陆怀川为何不许她交给太子。信里或许不是能救人的证据,而是足以让萧承晏和她站到两边的东西。

可她已经不想再靠瞒着谁来活。

车到东宫时,她没有回自己的偏殿,而是径直去了承明殿。

萧承晏正在看奏报,见她进来,先看她有没有伤,才问:“陆怀川呢?”

陆蘅没有立刻回答。她先将封府清单摊在案上,把那本伪账、柜板上的新木茬、周惟安带入陆府的差役姓名一项项列出来。萧承晏看得很快,指尖在“周衡”二字上停了停。

“周惟安知道北仓?”他问。

“不止知道。”陆蘅道,“他对铜片的内容太熟。铜片是有人给我的,但他进府时先搜的就是账房最里层,像是早知道陆家藏过什么。”

“孤会盯住他。”

“不能只盯。”她抬头,“他今日敢拿伪账,说明他觉得陆怀川出不来。我们要让他觉得,陆怀川会为了自保说出更多。”

萧承晏看着她:“你想放消息。”

“放消息说,陆怀川手里有北仓调令的原印。”

“原印在你这里。”

“所以才可信。”

这是把陆怀川再推向危险。陆蘅说完,自己先沉默了。萧承晏没有立刻答应,只倒了一盏热茶递给她。

“你若这样做,陆怀川会再遭一次刺杀。”

“我知道。”

“他也许会怪你。”

“他可以怪。”陆蘅握住茶盏,指节发白,“但我不能再让别人替我们选什么时候死、什么时候闭嘴。”

萧承晏终于道:“好。孤会安排人守狱。”

这不是宽慰,是共同承担。陆蘅将原印交给他看了一眼,又收回袖中。两人都没有说信任,却已经把最危险的一步交给对方配合。

当晚,小全子果然传出消息。第二更,京畿司大牢外来了辆送饭车。车夫刚进巷子便被顾长风拿下,饭桶底下藏着一把细锯和一包火油。

刺客没有救人,是要烧牢。

而他供出的第一个名字,不是周惟安,是皇后宫里的严嬷嬷。

严嬷嬷被带到东宫时,嘴很硬。她只认让小全子替自己递过一封家书,绝不认北仓、伪账与火油。陆蘅没有急着审她,只把车夫的供词、送饭单和陆府后门的宫靴印摊在案上。

“嬷嬷不必替谁认罪。”陆蘅说,“只要告诉我,白线铃是谁用的。”

严嬷嬷脸色倏然变了,随即冷笑:“陆姑娘,有些名字知道了,活得不会更久。”

“我早就不是靠不知道活着的人。”

严嬷嬷盯着她,像在看另一个人。过了很久,她忽然道:“你同白娘子年轻时一模一样,眼里都是不肯回头的火。”

白娘子三个字让陆蘅心口一震。

“她在哪里?”

严嬷嬷闭上嘴,再不肯说。顾长风将人带下去时,她却在门槛边回头,极轻地补了一句:“北仓第三门,别信拿钥匙的人。”

当夜三更,严嬷嬷在看守房里咬破毒囊。她死得很快,只留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警告。陆蘅站在尸身前,没有觉得线索断了,反而更确定:皇后宫里有人急着让北仓永远不开。

萧承晏进来时,披风带着夜风。他看见她手里那张写有“白娘子”的记录,沉默片刻:“先回承明殿。”

“陆怀川呢?”

顾长风答:“仍在京畿司。守狱的人报来消息,火油没点成,但有人故意在他饭里下了伤胃的药。不是要他立刻死,是要他在廷审前吐不出完整的话。”

陆蘅的脸色冷下来。对方既要烧牢,又要下药,说明他们不只怕陆怀川手里的原印,更怕他在公堂上开口。

“三日复核不能等。”她说,“明日开始,我要看他八年前经手的全部银账和北仓领牌。”

萧承晏看着她:“孤已让人封存户部旧档。”

“不够。”陆蘅抬头,“他们能造一本伪账,就能造第二本。我要先找出谁有机会碰过纸、墨、钥匙和人。”

“好。”

他答得很快。陆蘅看见他案上摊开的狱图,京畿司大牢的每一道门都已用朱笔圈出,连送饭车会经过的窄巷也标了出来。

也正因如此,她不能再把那封信藏着。

回承明殿的路上,陆蘅把陆怀川交给她的信反复捏在掌心。信封早被岁月磨得发软,封蜡裂过又被人用火重新粘好。她忽然想起义父把铁匣推到她面前时,眼里的恐惧不是怕自己被查,而是怕这封信终于落到该看的人手中。

她把封蜡裂过又粘上的地方摩挲得发热。信很轻,压在掌心却像一块没化开的冰。周惟安已经知道它存在,她若再藏下去,下一次它未必还会安稳躺在自己袖里。

“押进京畿司了。”

“孤会把人弄出来。”

“殿下先看这个。”

她将那封信放到他案上。

萧承晏没有立刻拆。他看着她:“你确定?”

“不确定。”陆蘅说,“可我不想等它变成别人捅向我们的刀。”

萧承晏拆开封蜡。信纸上的字迹苍劲,确是沈砚之亲笔。

信只有一行:

殿下若见此信,切不可救臣女。沈家之祸,起于东宫。

殿里的灯,忽然都像暗了一层。

窗外,恰有一声春雷滚过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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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灯照故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