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小靴子,陆蘅认得。
靴面上绣着两朵小海棠,左边那朵缺了一针。她六岁那年踩在雨水里摔破了膝盖,母亲抱着她哄,针线不够,便只补了一针。后来她长大,靴子不知丢在何处。她从没想过,会在东宫旧库里再见到它。
更没想过,母亲会留下那样一句话。
萧承晏站在她身后,没有碰那张字条。
“你母亲来过东宫。”他说。
陆蘅回头:“你不知道?”
“不知道。”
“她说你欠她。”
“孤不知道欠什么。”
这句不知道已经说过太多次。陆蘅想发火,却发现自己连该恨谁都理不清。母亲活着吗?若活着,为何八年不来见她?若死了,又是谁把她的字条和小靴子放进先皇后旧库?
顾长风从匣底摸出一枚细长的铜钥匙,钥匙齿口像一片柳叶。
“北仓第三门。”他说。
萧承晏将钥匙收起:“明日廷审后去北仓。”
“为何不是现在?”
“现在去,周惟安会知道我们找到了钥匙。明日让他以为,我们所有筹码都在廷上。”
陆蘅将小靴子的鞋尖摆正。鞋尖上那点干裂的泥被她的指腹碰碎,落在木匣底。她抬起头,问:“需要我做什么?”
“廷上只说账。不要提白氏,不要提信。”
“你怕我说?”
“怕你现在说了,什么都查不到。”
翌日,廷尉司大堂阴冷。陆怀川被带上来时脸色苍白,袖口有血迹,却仍挺直了背。周惟安坐在审案席旁,见到陆蘅,甚至还点头致意。
“陆掌案女官,”他道,“今日若仍要替养父辩白,可要拿出实证。”
“自然。”
陆蘅把伪账册放到案上,逐页说明纸张、墨色、柜底木茬与副印痕迹。她没有求情,只让每一个人看清:这本所谓八年前的账,是有人用近两年的纸墨伪造,再塞进陆家账房的。
周惟安一直安静听着,直到她说完才笑:“账是伪造,未必说明陆怀川无罪。北仓看守的铜片,是不是陆姑娘亲手找到的?”
他竟也知道铜片。
陆蘅心里一沉,却答得平静:“是。”
“那陆怀川承认曾看守二十七名举子吗?”
陆怀川开口:“承认。”
堂上顿时哗然。
周惟安看向主审:“大人,陆怀川亲口承认参与押送涉案举子,纵使伪账不实,也足以拘押再审。”
陆蘅正要说话,萧承晏从旁席起身。他今日没有穿常服,太子蟒袍压得满堂人不敢抬头。
“周舍人,”他道,“你父亲周衡当年下过北仓调令,令牌在何处?”
周惟安脸色微变:“家父已故,旧物早散。”
“是散了,还是有人替你收着?”萧承晏抬手,顾长风便呈上一只木盒。盒中是一枚半裂的官印和一张船次簿。船次簿记着二十七人未出京,而是转入北仓第三门。官印背面的缺口,正与陆怀川铁匣里的旧印相合。
“陆怀川的职责,是看守。”萧承晏说,“周衡的职责,才是转移。周舍人若要查旧案,就该先解释,为何你府上账房每年都给北仓一名无籍守夜人发银。”
周惟安终于失了笑意。
他并未立刻反驳,只缓缓站起身,向皇帝派来的主审拱手:“太子殿下拿旧账疑臣,臣无话可说。但陆怀川私藏沈砚之亲笔信一事,又作何解释?”
陆蘅猛地看向陆怀川。
那封信在她手里,周惟安不可能知道内容。除非陆府、东宫,甚至他们身边一直有人把每一步都报了出去。
主审果然沉下脸:“陆怀川,可有此事?”
陆怀川闭了闭眼:“有。”
“信在何处?”
“不知。”
周惟安轻轻一笑:“那便请搜东宫掌案女官的住处。”
这是逼她交信,也是逼萧承晏当众选择。若拦搜,便坐实东宫包庇;若让搜,沈砚之那句“沈家之祸,起于东宫”便会落入所有人眼里。
陆蘅看着萧承晏。
他没有看她,只对主审道:“搜。”
一个字,干脆得让人心惊。
周惟安眼里闪过一丝得色。可当侍卫从陆蘅住处捧回那封信时,封蜡完整,纸上只写着一行寻常家书:令仪安好,勿念。
周惟安接过,指尖明显一僵。
陆蘅也怔住了。
那不是她交给萧承晏的信。
萧承晏却像早有预料,淡淡道:“周舍人找的,是不是这封?”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纸上沈砚之的字迹仍在,只是最关键的那行后面,多出一段被折过的文字:
东宫中有裴氏耳目,臣女若入东宫,必成诱饵。殿下若救她,便请先除耳目。
堂上死寂。
陆蘅没有去看周惟安。她只看见萧承晏握着信纸的手极稳,稳得连折痕都没有颤一下。
周惟安的脸色终于彻底白了。
萧承晏望着他,语气平静:“周舍人,孤等的不是你问这封信。孤等的是,谁会比沈家人更急着知道它在哪里。”
周惟安没有再说话。
可陆蘅注意到,他垂在袖中的手,正慢慢捏碎一枚小小的白线铃铛。
廷审暂休,陆怀川未能获释,却从死局里争到三日复核。走出廷尉司时,萧承晏把铜钥匙交给陆蘅。
“今夜去北仓。”
陆蘅接过钥匙,问:“周惟安会去吗?”
“会。”
“那我们还去?”
“所以才去。”
天色将晚,城门外的北风卷起尘土。陆蘅握紧钥匙,忽然觉得这九章账算到这里,终于要掀开第一层底。
可她没有看见,廷尉司高墙另一侧,一个戴白纱帷帽的女子停在阴影里,望着她的背影,许久没有动。
女子手中,正握着一支白玉簪。
北仓第三门在城北河堤下。入夜后雾很重,顾长风带着十二名亲卫绕过正门,萧承晏和陆蘅从废粮道下去。钥匙插进锁孔时,锁芯转得极涩,门后传来一股冷水与霉纸混在一起的味道。
石阶尽头是一排铁门,门上刻着名字。二十七名举子里,十九扇门空着,八扇门后仍留着锁。陆蘅在最末一扇上看见“沈砚之”。
“父亲不是举子。”她说。
“所以这里不是牢。”萧承晏推开门,“是存档处。”
木箱里果然放着春闱副卷和二十七份供词。供词的措辞一字不差,连按印的位置都相同。陆蘅用手指摸过纸边,发现每份供词背面都有一道水印,写的是京畿司的旧号。
“他们不是自供,是被做成了同一份罪状。”她道。
箱底的换班簿上,陆怀川的名字只出现三日,之后出现了“白蘩”。陆蘅几乎握不住册子:母亲真的来过这里。
最后一页墨迹未干:今夜焚仓,留一人作证。
“有火油。”顾长风从外头喝道。
油线已顺石阶流下,火把从门缝落进来。萧承晏抱起两只木箱,命人砸开水道铁栅。陆蘅却先将湿透的供词纸铺到油线上,压住火势,为众人争出一息。
“走!”他拽住她。
河水灌进水道,冷得像冰。陆蘅被水流卷住时,回头看见火光外立着一个戴白纱帷帽的女子。那女子发间插着白玉簪,隔着火焰轻轻道:“令仪,别回头。”
这句话与八年前破庙里的声音重叠在一起,陆蘅浑身一僵。萧承晏一把将她拖出水面,带着她游向出口。
他们冲出河道时,北仓轰然塌了一角。周惟安站在河堤上,衣袍被雾打湿,身后带着一队人。他没有阻拦,只遥遥看着陆蘅手里的换班簿。
“陆姑娘,”他道,“你以为找到账,就能救陆大人?”
陆蘅站在水里,冷得发抖,却将簿子举高:“至少能让所有人知道,谁在怕它。”
周惟安笑了笑,转身消失在雾里。
顾长风清点木箱时,发现少了一份最关键的原始阅卷官名单。有人趁乱先一步拿走了它。
而那人留下的湿脚印,从河堤一路通向皇宫方向。
回到东宫时,天已经泛白。木箱里的供词被水浸坏大半,唯有换班簿和一页原始阅卷记录还算完整。那页记录上写着一个被圈出的名字:白蘩,奉“宁”令移交。
萧承晏看着那个“宁”字,脸色极冷。宁国公已经死了,能继续借他的旧令行事的人,必定掌握着东宫旧人的关系网。
陆蘅将白玉簪的影子、那句“别回头”都记在心里,却没有立刻说破。她知道那个女子多半就是母亲,但母亲既现身又不相认,说明她仍受谁控制,或正在做一件不能停下的事。
顾长风送来宫门脚印的查验结果:脚印属于皇后宫中专用的鹿皮靴。
皇后也在找北仓的原始名单。
而名单不在他们手里。
萧承晏把半页阅卷记录递给陆蘅:“三日后廷尉复核,周惟安会再出手。我们得在他之前找到名单。”
陆蘅握紧那页湿透的纸。纸边在掌心洇开,墨色沾到她指缝里,怎么擦也擦不净。
“从哪里找?”她问。
“从周惟安不愿让人看见的地方。”
陆蘅抬眸:“周府?”
“不。”萧承晏道,“从他父亲周衡留下的旧宅开始。”
这一回,他们不再等对方出手。
她要把原始名单找回来,也要找出那个戴白玉簪的女人,问清八年前她为什么让自己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