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11章 周宅旧门

周衡的旧宅在长安西北角。

这地方离周府正宅不远,却隔着一条常年积水的窄巷。周衡病逝后,他的遗孀带着小儿子搬去了城南,旧宅便一直锁着。门楣上的朱漆被雨蚀得斑驳,匾额早摘了,只剩两颗生锈的铜钉。

陆蘅站在巷口,抬头看了一会儿。

“周惟安不会不知道我们会来。”

萧承晏站在她身侧,今日没有穿太子常服,只着一身深青圆领袍。顾长风带人散在巷子两头,看上去像寻常巡城的兵卒。

“所以才要比他早一步。”萧承晏道。

“昨夜北仓的名单已经被人带进宫里。周衡旧宅里还有什么值得我们找?”

“不是找周衡留下什么。”萧承晏看向那扇门,“是找谁还在替他守。”

陆蘅的视线落在门槛上新蹭出的泥印。五年的旧宅,门锁无痕,香炉上压着新纸钱;有人不是来凭吊,是来替死人看住一件还会要命的东西。

门锁没有撬痕。

顾长风取出从京畿司调来的封宅文书,叫来里正开门。门一推开,灰尘扑面而来,院里枯竹倒了半片,廊下却有一串新鲜的脚印,从前厅一直延到后院。

“有人来过。”顾长风蹲下看了一眼,“两个人,一轻一重。重的脚跟外翻,像常年穿官靴。”

陆蘅没有急着往里走。她先看门内的香炉。炉里冷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最上面却压着一片没有烧尽的纸钱。纸钱边缘印着周府常用的云纹,说明来的人不是闯空门的贼,而是周家自己人。

“周惟安?”顾长风问。

“未必。”陆蘅道,“他若要毁东西,昨夜北仓已经够急,不会等到今日才来旧宅。这里有人来,是为了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她穿过前厅。桌椅都蒙着白布,唯有东面书架干净得不正常。书架上摆的尽是经史,书脊整齐,像没人动过。可陆蘅伸手抽出最中间一本《盐铁论》,发现书页比寻常薄,翻到末尾,夹着一张裁成细条的领药单。

领药单上的名字是:白蘩。

日期在八年前春闱案发后的第三日。

药名是安胎药。

陆蘅的手一颤。

她母亲那时有孕?可她从未听父亲提过。若白蘩当时怀着孩子,沈家出事后她为何没有回去,那个孩子又在哪里?

萧承晏接过单子,脸色沉了下来:“领药的是宁国公府的人。”

“宁国公知道她在周宅?”

“或者周衡知道宁国公在护她。”

陆蘅将那张领药单攥得发皱,药名的墨迹硌在掌心。她没有再问,只把纸收进袖里,转身去翻书架。第三层最下方有一本厚重的《大雍律》,书页边缘被人削过,塞着一把钥匙。

钥匙是铜制的,齿口很细,柄上刻了一个“十七”。

顾长风道:“像库钥。”

“不是北仓。”萧承晏说,“北仓钥匙有水纹。”

陆蘅抬头:“东宫旧库?”

萧承晏的目光微微一沉。东宫旧库的钥匙编号从一到二十四,十七号原是存放先皇后书信的箱柜。那只柜子在先皇后薨逝后被宁国公封过,后来又被人宣称失火烧毁。

“柜子没有烧?”陆蘅问。

“孤一直以为烧了。”

“那这把钥匙为何在周衡旧宅?”

没人能答。

院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叫,紧接着是巷口短促的口哨。顾长风脸色一变,拔刀冲出去。陆蘅听见兵刃相撞的声音,却没有动。她看见书架下方有一块地砖颜色略浅,显然近日被挪过。

“殿下。”

萧承晏已经看见。他按住她肩膀,让她退后,自己用剑尖挑开砖缝。砖下是个极浅的暗格,里面没有账册,只有一只青瓷药瓶和一枚半片玉佩。

玉佩上刻着一轮残月。

陆蘅认得这纹样。她母亲有一支白玉簪,簪尾也是残月。小时候她问过,母亲只说这是故人送的,不可弄丢。

药瓶里还剩一粒药丸,蜡封上写着两个字:假死。

顾长风从外头回来,袖子裂了一道口子:“跑了一个,抓到一个。”

被押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仆妇,脸上有一道新鲜的刀伤。她看见案上的半片玉佩,脸色一下惨白,竟扑过去要抢。顾长风将人按住,她却死死盯着陆蘅。

“你是沈家的姑娘?”

陆蘅没有回答:“你是谁?”

“我只替周大人看门。”仆妇喘着气,“什么也不知道。”

“那你为何认识玉佩?”

仆妇闭嘴。

萧承晏将假死药放到她面前:“八年前,谁用了这个?”

仆妇的目光终于崩了一下。她不是不怕死,她怕的是说出名字后,连死都不能干净。

“白娘子。”她低声道,“是白娘子。”

陆蘅的呼吸停住。

“她没有死?”

仆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周大人让我送药,说她必须活,也必须当作死了。宁国公的人来接她时,她抱着一个襁褓……后来那孩子没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陆蘅声音发紧。

“送走了。”仆妇哭起来,“送到哪里,我真不知道。周大人只说,留在长安,两个孩子都活不了。”

“两个孩子。”陆蘅重复了一遍。她扶住案角,指尖碰翻了青瓷药瓶。瓶身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时,她才勉强看清仆妇的脸。

萧承晏握住她手腕。力道很稳,让她没有倒下。

“先把人带回东宫。”他说。

仆妇忽然抬头,像终于想起最要紧的事:“不能回东宫。”

“为何?”

“十七号柜不在东宫旧库。”她急道,“宁国公死前把它换走了,藏在……藏在——”

话未说完,一支弩箭破窗而入。

顾长风反手去挡,箭却不是射向仆妇,而是射向案上那枚半片玉佩。玉佩被箭钉碎,碎片四散。仆妇尖叫一声,口中溢出血来。她早被人下了慢毒,方才一急,毒性便发作了。

陆蘅冲过去扶她:“柜子在哪?”

仆妇抓住她衣袖,用尽最后一口气说:“春……灯坊。”

她的手垂下去。

院里静得只剩风声。

萧承晏看着碎成两半的玉佩,眸色冷得骇人。春灯坊是长安最繁华的灯市,表面卖的是各式宫灯,实际上许多世家都在那儿养着私下递信的人。若十七号柜的东西藏在那里,说明宁国公当年不是临时避祸,而是早就为这场旧案留下了退路。

“春灯坊今夜有灯会。”顾长风低声道,“人多,最适合转东西。”

陆蘅抹去手背沾上的血,站起身:“那就去。”

萧承晏看她:“你要找的是母亲和名单。可春灯坊未必是给你开的门。”

“我知道。”陆蘅道,“可我们已经没有能绕开的路。”

她低头拾起一块玉佩碎片。残月被箭劈开,边缘却仍看得见一道极细的刻痕。

那不是残月。

是一盏被折断灯芯的春灯。

八年前有人让她别回头,今日又有人将她一步步引向灯下。

而她终于要去问一问,灯灭之后,到底是谁活了下来。

离开周宅前,陆蘅没有让人立刻封死书房。她重新回到那面书架前,把散落在地的书一本本归回原位。周衡死后五年,仍有人定期来这里取放东西,书架上的灰却只在最中间那一格薄了一层。

她将《盐铁论》放回去,发现书脊内侧压着一根极细的红线。红线一直通向书架后方的夹缝,轻轻一扯,后墙竟弹出一小块木板。

木板后藏着一张旧灯坊的货单。

货单上列的不是灯名,而是二十七个编号。每个编号后面都写着“已售”,唯有第十七号没有勾去,旁边添了一行小字:留给月客。

“月客是谁?”顾长风问。

陆蘅指着货单左下角的暗记:“这是宁国公府的月纹。”

萧承晏眉头紧锁。宁国公既把十七号柜换到春灯坊,又留下“月客”这个称呼,显然是只让极少数人知道的交接法。白蘩的残月玉佩、春灯坊的灯会、周宅里假死药和襁褓,这些原本断开的东西终于被红线牵住。

“若月客今夜会出现,周惟安也会盯着。”萧承晏道。

“那就让他看见我们想让他看见的。”陆蘅说。

她将半片玉佩装进香囊,递给顾长风:“找一个身形像我的女卫,穿浅青斗篷,从东市灯会进去。让她带着这半片玉佩,在春灯坊门口故意露给周家的人看。”

顾长风立刻明白:“引他去追假人。”

“对。我们从后巷进。”

萧承晏没有马上答。他望着她手里的碎玉,过了片刻才道:“会碎。”

“周惟安已经把我当作最好用的线索。”陆蘅把碎片放进香囊,“我若不主动让他追一次,他永远会比我们早半步。”

“他若识破呢?”

“那就说明他比我们想得更近。”她道,“更该查。”

萧承晏伸手替她将香囊口收紧,指尖掠过她掌心被玉佩划出的细伤。

“今晚别离开孤三步。”

陆蘅想说他又在下命令,话到嘴边却只点了点头。

周宅的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门内是周衡留下的死人账,门外却已有人替他们把灯会点起来。

顾长风刚将周宅封条贴好,巷口便有个卖糖人的孩子跑来,往陆蘅手里塞了张纸。

纸上画着一盏海棠灯,灯下写着:

月客不等人。

没有落款。

可纸边沾着一粒白色药粉,和假死药瓶里残留的粉末一模一样。

白蘩若真的还活着,她已经知道女儿要去春灯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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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灯照故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