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灯坊的灯会一年只开三夜。
入夜后,整条东市长街都被灯火映得像一条流动的河。鱼灯、兔灯、走马灯挨着檐角挂出去,人群从街头一直挤到坊门。卖糖画的、卖香囊的、说书的、杂耍的声音混在一起,谁也不会注意到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后巷。
陆蘅下车时,萧承晏先一步伸手挡住车辕。
“慢些。”
“我没那么虚弱。”
“昨夜刚从水道里出来的人,没资格逞强。”
他说得像训人,手却始终停在她身侧,没有真正碰到她。陆蘅看了他一眼,到底扶着车辕落地。她今日穿的是一身月白男装,外头罩了灰斗篷,发间只簪一根乌木簪。萧承晏也换了常服,脸上没有面具,反而比在东宫时更显眼。
“殿下这样进灯会,不怕被认出来?”
“所以顾长风在前头。”
顾长风已带着两名亲卫混进人群。按照计划,女卫会带着半片玉佩从正门走,故意露给周家的人看;他们则从后巷进春灯坊,找第十七号柜和所谓的月客。
陆蘅刚走到巷口,就听见远处一阵骚动。一个浅青斗篷的身影从人群中闪过,正是女卫。她身后果然跟着两名穿便服的男子,步子不快,却始终没有离开三丈。
“上钩了。”顾长风从暗处传来一句。
萧承晏没有回头:“按原计划。”
春灯坊后门是供货的窄门,门边堆满未上色的灯骨。掌柜是个驼背老人,见他们进来,先看了眼陆蘅手中的货单,又看了看萧承晏。
“十七号?”老人问。
陆蘅点头。
“月客呢?”
“在路上。”
老人脸色微变:“那不能开。”
“为何?”
“规矩。”
陆蘅将那张沾过白色药粉的纸条放在柜上:“这也是规矩?”
老人盯着纸条,手指抖了抖。他显然认得那种药粉。半晌后,他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低声道:“十七号柜在地下。可我只负责开门,不负责让人活着出去。”
顾长风上前一步,老人忙摆手:“我说的是实话。今夜有人早就来了,问的也是月客。”
地下入口藏在一排巨大的走马灯后。老人转动灯架,地板无声滑开,露出向下的木梯。木梯两侧挂着未点亮的海棠灯,灯罩上都画着半轮残月。
陆蘅握紧袖中的半片玉佩。
“别离开孤三步。”萧承晏低声道。
“殿下已经说过。”
“再说一次。”
她没再反驳。
地下比上面安静得多。长廊尽头排着一只只漆柜,柜门上刻着编号。十七号柜在最里面,旁边停着一盏没有点燃的海棠灯。陆蘅拿出铜钥匙,却没有立刻插进去。
“月客若真是我母亲,她为何约我到这里?”
“也许不是约你。”萧承晏道,“是约拿钥匙的人。”
“那我们就是替她把门打开。”
“不一定。”
他话音刚落,楼上传来一声闷响。顾长风的声音隔着木板传下来:“殿下,正门那边有人动手!”
女卫被截了。
萧承晏当即道:“长风回去支援。”
“殿下身边只剩两人。”顾长风不肯。
“那边的人要的是玉佩,她带着。”
顾长风咬牙,转身冲上木梯。
地道里只剩陆蘅与萧承晏。她听见楼上灯会的喧闹忽然远了,仿佛所有声音都被隔在厚厚的木板外。萧承晏插入钥匙,锁芯轻响,十七号柜缓缓弹开。
里面没有先皇后的书信。
只有一只小小的襁褓,已经褪色得近乎发白,旁边放着一枚刻着“宁”字的金锁。金锁下压着一封信,封面写着:阿晏亲启。
陆蘅的呼吸停住。
萧承晏的手指悬在信封上,迟迟没有落下。封蜡边缘已经泛白,像被人捏过很多次又放下;他的拇指擦过“阿晏”二字,指节绷得很紧。
“打开。”陆蘅说。
萧承晏看向她。
“我们已经走到这里了。”她道,“别让别人替你决定信里写什么。”
他拆开封蜡。
信很短,先皇后的字迹柔中带锋:
阿晏,若白蘩带着孩子来,替我护她们离京。沈家不是罪首,周衡也不是主谋。你舅父若说我已死,切不可尽信。
最后一行被水渍洇掉大半,只剩几个字:……另一个孩子,名……
萧承晏的脸色骤然变白。
陆蘅盯着襁褓和金锁,没有开口。襁褓的一角绣着极淡的云龙纹,针脚被反复洗旧了,却仍认得出不是寻常人家能用的样式。
就在这时,长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很轻,却不止一个人。
萧承晏将信塞进袖中,挡在陆蘅身前。来人没有立刻现身,先是一盏海棠灯被推到两人之间。灯里没有火,灯座里却传出极轻的铃声。
白线铃。
“太子殿下。”周惟安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依旧温和,“您果然比臣想得更快。”
陆蘅的手落在短剑上。
周惟安慢慢走出来,身后跟着四名黑衣人。他的袖口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夜市烟火气,像早已等在此处。
“你拿走了北仓名单。”陆蘅说。
“陆姑娘何必这样说。”周惟安笑道,“名单本就不该被你们拿到。”
“那该被谁拿到?”
“该被该活着的人拿到。”
他这句话没有回答,却让陆蘅更确定,周惟安知道白蘩和另一个孩子的事。
萧承晏道:“周衡旧宅的仆妇,是你杀的?”
“臣没有。”周惟安叹了一声,“臣若要杀她,何必让她说出春灯坊?”
“因为你需要我们替你开十七号柜。”陆蘅接道。
周惟安的笑终于淡了。
“陆姑娘聪明。”他说,“聪明的人该明白,今夜把信与金锁交出来,陆大人还能活到复核。否则,京畿司会在他供词里添上一笔:私藏先皇后遗物,谋逆。”
陆蘅的手停在短剑柄上。周惟安把“陆大人”三个字说得很慢,像把一枚钉子逐字按进木头里。
萧承晏却忽然将十七号柜推回去,声音平静:“你既然敢来,就不会空手回去。”
“殿下想做什么?”
“看你身后是谁。”
话音落下,地下长廊所有海棠灯同时亮起。灯火从一盏传到一盏,映出周惟安身后黑衣人靴底的鹿皮纹。
皇后宫里的人。
而周惟安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他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殿下误会了。”周惟安抬起手,示意黑衣人退后半步,“这些人只是皇后娘娘派来护灯会周全的侍卫。东市人多,臣不敢怠慢。”
“护灯会护到地下柜房?”陆蘅问。
“陆姑娘若是皇后娘娘,也会担心有人借灯会偷换宫中遗物。”周惟安望着她,“尤其是沈家的人。”
他将“沈家”两个字说得很轻,却足够让她听见威胁。陆蘅没有被激怒,只把那封先皇后信上洇掉的末行在心里过了一遍。
周惟安知道十七号柜里有东西,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否则他不会先用陆怀川逼她交柜,而会直接点出金锁或信件。他需要他们开柜,是为了确认,也为了让他们替他承担“盗取先皇后遗物”的罪名。
“周舍人。”她忽然问,“你父亲周衡当年也替皇后护过灯会吗?”
周惟安的眼神微不可察地一沉。
“周衡在北仓转走二十七人,在周宅替白蘩留假死药,又把东宫旧库的钥匙藏进书里。”陆蘅一步步道,“他做这么多事,若只是奉裴氏之命,为何要留下给太子的信?”
“陆姑娘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未必比我们更清楚你父亲站在哪边。”
这句话终于戳中他。周惟安脸上的温和褪去一点,露出底下更冷的东西。
“臣只知道,死人留下的谜语救不了活人。”他道,“殿下,信和金锁。”
萧承晏没有动。
地道尽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顾长风带着一身血气冲下来,身后跟着女卫。女卫斗篷被划破,玉佩香囊却还在手里。
“正门那边是调虎离山。”顾长风道,“周家的人追的是假玉佩,可有人趁乱去抓陆府的陆知微。”
陆蘅脸色变了:“人呢?”
“抢回来了,但陆府东厢起了火。有人留话,说半个时辰内不见十七号柜里的东西,就把陆家封门的账全送到御史台。”
周惟安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看着陆蘅:“陆姑娘,时间不多。”
陆蘅忽然笑了一下。
“周舍人,你以为我们只能交东西,是因为你以为你拿着陆家。”她从柜中取出那只襁褓,将金锁放进自己袖里,随后把空信封递给萧承晏,“可你忘了,东市灯会这么多人,最怕的不是火,是火从谁家灯棚里起。”
萧承晏看她一眼,瞬间明白。
“顾长风。”他道,“封春灯坊,查灯油。”
周惟安终于变色:“太子殿下,这是皇后娘娘的灯会!”
“正因是皇后的灯会,才更该查清。”萧承晏道,“今夜有人在陆府纵火,灯坊地下又藏私兵。若不查,孤如何向父皇交代?”
这一下,周惟安不能退,也不能抢。他若强行带人走,便坐实私兵;他若让东宫查灯油,春灯坊背后所有暗线都会露出来。
陆蘅没有等他选择。她径直走到那盏白线铃旁,拔下灯座。铃里藏着一卷极细的纸,纸上写的不是名单,而是几处时辰和地点。
第一处:陆府东厢,子正。
第二处:京畿司大牢,丑初。
第三处:春灯坊,丑正。
原来今夜三处同时动手。烧陆府、杀陆怀川、夺十七号柜,任何一处得手,都足够让他们顾此失彼。
可纸上没有写哪一处只是虚张声势。东宫的人手被拖在陆府救火,京畿司外又有兵部的人守着;他们此刻赶去大牢,春灯坊便只能暂时交给顾长风,十七号柜里的线索也可能再被人毁掉。
这不是一道能全答对的题。
“殿下。”陆蘅抬头,“大牢。”
萧承晏已经转身:“长风,你留在这里,盯住周惟安。孤去京畿司。”
“我也去。”
“你留在春灯坊。”
“十七号柜刚开,周惟安不会放我走。”
萧承晏停住,望着她。
陆蘅将金锁塞进他掌中:“这东西比我值钱。他们若追,先追它。殿下带它走,我留下看着周惟安。”
“不行。”
“你说过别离开你三步。”她声音很轻,“可陆怀川在牢里,等不了三步。”
萧承晏握紧金锁,锁角压进掌心。他沉默片刻,取下腰间短剑递给她。
“等孤回来。”
“好。”
萧承晏却没有立刻松开金锁。
他抬手,指背很轻地碰了一下她颊侧。方才地道里灯火昏暗,陆蘅没觉出什么,此刻才发现自己脸上不知何时蹭了一道灰。那点触碰一掠而过,克制得几乎像错觉。
“陆蘅。”他低声道,“我回来之前,别让任何人碰你手里的短剑。”
“这算命令?”
“算请求。”
她抬眼看他。萧承晏向来把担心藏进一句句不容置疑的安排里,这还是第一次,他将选择明明白白递到她面前。
陆蘅握紧短剑,答得很轻:“好。”
萧承晏这才收回手。可转身前,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停了半瞬,像要确认她真的站得稳。
他转身冲上木梯。陆蘅站在满廊海棠灯下,看着周惟安。两人之间隔着一只空柜、一个被拆开的白线铃,还有数不清的旧债。
周惟安缓缓笑了:“陆姑娘,你把太子支走了。”
“不。”陆蘅握住短剑,“是你以为我会怕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