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陆蘅握住短剑,“是你以为我会怕一个人。”
周惟安站在灯影尽头,轻轻叹了口气。
“陆姑娘,臣从未觉得你怕。”他说,“臣只是觉得,你太会替别人拼命。沈砚之如此,陆怀川如此,如今连太子也是如此。可拼命的人最容易忘记,自己究竟值不值得被救。”
他话说得温和,身后四名黑衣人却已无声散开,将地道两头堵住。
陆蘅没有看他们,只看周惟安:“周舍人说这些,是想让我把金锁交出来,还是想让我忘了你父亲在北仓做过什么?”
“先父做过什么,死人已经不能辩。”
“那活人呢?”她问,“白蘩、二十七名举子、还有你自己。”
周惟安的目光终于冷了一点。
“白娘子不该活。”
这句话说出口,地下长廊的灯火仿佛都晃了一下。陆蘅握剑的手指收紧,却没有立刻拔剑。周惟安想激怒她,想让她先动手。只要她动手,东宫女官在皇后灯坊刺杀中书舍人的罪名便能压下来。
“为何不该?”
“因为活着的人总想把旧账翻出来。”周惟安道,“八年前,朝中死的人已经够多了。先皇后死了,宁国公死了,周衡也死了。沈砚之若肯认罪,所有人本可以各自活下去。”
“所以你们让他认罪。”
“不是我们。”周惟安淡淡道,“是有人告诉他,若不认,两个孩子都活不了。”
陆蘅胸口一震。
两个孩子。
这个词已经是第三次落进她耳里。陆蘅想起周宅仆妇发紫的唇、陆怀川案卷上被人添过的墨,握剑的虎口一点点发麻。
“另一个孩子是谁?”
周惟安没有回答,反而向前一步:“把金锁给臣。臣可以让陆怀川活,也能让陆府封条今晚就撤。”
“代价呢?”
“不再查白蘩,不再查北仓,不再查十七号柜。”
“还要我离开东宫。”
周惟安笑了:“陆姑娘果然聪明。”
陆蘅也笑了。她终于明白,周惟安最忌惮的不是一把钥匙,也不是一封信。他忌惮的是她留在萧承晏身边。她既能看账,又是沈家活下来的证人,只要她仍是东宫掌案女官,沈案就不可能被悄无声息埋回去。
“可惜。”她说,“我不聪明到会相信你。”
短剑出鞘。
黑衣人同时扑来。陆蘅不会与人硬拼,她退到十七号柜前,借灯架挡开第一刀。第二人从侧面逼近,她抬脚踢翻走马灯。灯油泼在地上,火焰窜起半尺,逼得那人后退。
她不是要烧灯坊,而是要让地道上的人都看见——这里起火了。
周惟安脸色一变:“你疯了?”
“你不是最怕灯会出事吗?”陆蘅说。
楼上数百盏灯若被火引燃,皇后灯会将变成事故。周惟安可以不在乎一个女官,却不能不在乎裴氏名声。果然,他立刻命人灭火,黑衣人阵势一乱。
陆蘅趁机将白线铃踢到火边。铃中的纸卷被热气烤开,露出一行细字:京畿司,丑初,换囚。
不是杀陆怀川。
是换囚。
她心里一沉。若陆怀川被人从牢里换走,明日廷审时出现一个“认罪的陆怀川”,无论真假,陆家都再无翻身的机会。
“周惟安,你在拖时间。”
“你现在才看出来?”
他话音未落,地道入口忽然落下一道铁栅。顾长风留在地上的亲卫被人从背后击倒,黑衣人顺势往里压。陆蘅退无可退,背后就是十七号柜。
就在这时,一盏海棠灯从上头滚下来,正砸在铁栅锁扣上。灯座碎裂,里面不是油,而是一包细沙。细沙灌进锁眼,栅门卡住半寸。
有人在外头喊:“陆姑娘,左边!”
是那个春灯坊的驼背掌柜。
他不知何时钻进了地道侧门,手里拿着一根灯杆,朝墙上一敲。墙板翻开,露出一道只容一人通过的窄缝。
“十七号柜从来不是存东西的。”老人喘着气,“是逃命的。”
陆蘅没有犹豫,侧身钻进去。周惟安想追,却被顾长风从楼梯上赶下来的刀锋逼住。顾长风肩上带血,显然正门的乱局也不轻。
“陆姑娘,走!”
“你呢?”
“我把这门锁死。”
陆蘅看见周惟安已经扑到近前。她没有再迟疑,钻进夹道。墙板合上前,最后映进眼里的,是周惟安隔着火焰看她的脸。
那张总是温和的脸上,终于没有了笑。
夹道狭窄,尽头通向一处废弃的染坊。陆蘅翻出后窗时,东市的灯火仍亮着,街上却多了成队的禁军。皇后灯会果然被惊动,四处都在查火源。
顾长风从另一侧追出来,脸色铁青:“周惟安跑了。”
“他不会跑远。”陆蘅说,“他得去京畿司。”
“太子殿下已经先过去了。”
“那更糟。”
她想起白线铃上的“换囚”,心里一阵发紧。萧承晏带着金锁去救陆怀川,若京畿司里等着的不是刺客,而是一个被安排好替换身份的人,他就会被逼进周惟安预设的罪名里。
“你带人去京畿司。”陆蘅道。
“那你呢?”
“我去找月客。”
顾长风一愣:“现在?”
“春灯坊的掌柜知道逃道,也知道十七号柜。他不是周惟安的人。”陆蘅回头看向灯坊后门,“他方才没有跟出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地道口。驼背掌柜没有跟出来,地上的灯纸却被他故意踢成一道断断续续的箭头,指向染坊后的暗渠。
顾长风还想说什么,陆蘅已将短剑塞回他手里:“我不会进地道。你若半个时辰后还没看见我,就让太子去春灯坊后院找一盏没有灯芯的海棠灯。”
这是他们今晚约定过的暗号。顾长风看着她,最终咬牙点头。
陆蘅转身走回灯海。
她知道这一次不是追证据,是去见一个可能等了她八年的人。
而在见到母亲之前,她必须先弄明白:白蘩究竟是来救她,还是来带走她。
春灯坊后院没有人。
陆蘅绕过堆灯纸的棚子,终于在一口废井旁看见那盏没有灯芯的海棠灯。灯罩破了一角,里面压着一张纸:月客在水边。
她顺着纸上画的箭头走到染坊后的暗渠。渠水很浅,岸边停着一只小船。船上坐着个披灰斗篷的女子,发间插着白玉簪。
陆蘅停住脚步。
“你是白蘩?”
女子没有回头:“你该叫我娘。”
这一句太轻。陆蘅站在原地,手里的金锁边缘压出一排红痕;她张了张口,先出来的却只有一句:“你还活着。”
“你还活着。”
“是。”
“为何不来找我?”
白蘩终于转过身。她比陆蘅记忆中瘦得多,眼尾有了细纹,眉眼却仍是那样温柔。她看着女儿,想抬手,又在半空停住。
“因为我一来,所有人都会知道你还活着。”
“现在他们也知道了。”
“所以我来带你走。”
陆蘅的心一点点冷下来:“走到哪里?”
“离开长安。离开太子。”
“凭什么?”
“凭你父亲死前最后一句话,是要你活。”白蘩声音发颤,“凭我看着沈家一夜之间没了,凭我知道这局里谁都救不了你。”
陆蘅望着她:“那另一个孩子呢?”
白蘩脸色骤变。
“周宅的人说你抱着襁褓离开。先皇后信里也提到另一个孩子。是谁?”
暗渠的水轻轻拍着船舷。白蘩许久没有答,只从怀里取出一枚同样的金锁。两枚金锁放在一起,恰好拼成一轮完整的月。
“是你弟弟。”她低声道,“也许还活着。”
陆蘅几乎说不出话。
“他不在沈家?”
“他出生那夜,宁国公的人把他带走了。周衡说,两个孩子不能都留在我身边。你留给陆怀川,他送去安全的地方。”
“哪里?”
“我不知道。”白蘩摇头,“但周惟安知道。他一直拿你弟弟逼我替他做事。”
陆蘅看见母亲腕上有一圈旧勒痕,藏在袖口下,颜色已经褪成发灰的白。她忽然明白了许多话不必再问。
陆蘅的怒意忽然散了一半,只剩更深的痛。她想问母亲这些年怎么活,又怕答案太残忍。
白蘩却忽然抓住她的手:“现在跟我走。船能出城,金锁我会交给你。只要离开,周惟安就不能再用你威胁太子。”
“他也不会放过陆怀川。”
“陆怀川会有人救。”
“谁?”
白蘩没有答。
陆蘅慢慢抽回手:“娘,我不能走。”
“为什么?”
“因为我若走了,沈家的账永远只能靠别人替我算。陆怀川会死,萧承晏会被你们留下的秘密拖死,而弟弟也永远只是一个‘也许还活着’。”
白蘩眼中泪光一闪:“你和你父亲一样。”
“不。”陆蘅道,“我会活着算完。”
远处忽然响起三声短哨。是顾长风的示警。
京畿司出事了。
白蘩脸色一白,立刻将另一半金锁塞进她手中:“去西城观音巷,找一个卖旧书的瞎子。他知道你弟弟的名字。”
“娘,你呢?”
“我得回去。”
“回周惟安身边?”
“回去拖住他。”
陆蘅想拦,白蘩却已推船离岸。她站在船头,终于抬手摸了摸女儿的脸。
“令仪,别像我。”
小船没入暗渠尽头。
陆蘅没有立刻追。船灯被留在岸边,灯焰被风压得极低,油面只剩浅浅一层。她弯腰将灯提起,转身时,身后暗渠深处已经传来极轻的橹声。
陆蘅握着两半金锁,转身往京畿司方向跑去。她终于见到了母亲,却也得到一个更不能回头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