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司大牢外的灯,比东市的灯暗得多。
萧承晏赶到时,丑初刚过。夜雨不知何时落下来,雨水沿着狱墙往下淌,把门前两盏风灯打得忽明忽灭。守门校尉见到太子的令牌,脸色先白了一层,随即强撑着上前行礼。
“殿下深夜至此,不知有何吩咐?”
“看陆怀川。”
校尉一顿:“陆大人刚服了药睡下,恐怕不便见人。”
“孤不是来问你便不便。”
萧承晏的声音不高,校尉却不敢再拦。顾长风半路赶来,肩头的伤还在渗血,见他便压低声音:“殿下,春灯坊的白线铃写着丑初换囚。属下查过外牢,今夜进来过一辆送药车。”
“车在哪?”
“后院。”
萧承晏没有先去牢房,转身往后院走。送药车停在雨棚下,车辕上挂着京畿司的牌子,轮子却沾着东市灯坊常用的朱砂泥。车厢里摆着几个药箱,最里面一只箱子没有封条。
顾长风一剑挑开。
箱中躺着一具穿囚服的尸体。
尸体脸被热水烫坏,五官模糊,手上却没有陆怀川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萧承晏只看了一眼,便道:“人已经被换走。”
校尉扑通跪下:“殿下,卑职不知情!”
“你当然不知情。”顾长风冷声道,“知道的人不会让你活着跪在这里。”
话音未落,远处牢房方向传来一声闷响。有人放火。火势从药房窜起,正好隔开后院与内牢。顾长风要去救火,萧承晏却抬手拦住。
“先找人。”
“殿下,若不救火,囚犯会乱。”
“这就是他们要的。”
火舌已经舔到药房檐下,囚犯的喊声隔着两道铁门传来。萧承晏望了一眼那具被烫坏脸的尸体,雨水顺着他指骨滴在囚服上;真陆怀川若被带远,明日堂上只会剩一具肯认罪的“尸首”。
萧承晏俯身看那具尸体,指尖碰到囚服领口。领口内侧缝着一粒极小的白线铃铛,铃里藏着半截纸条:西门,车夫,陆。
“陆?”顾长风皱眉。
“不是陆怀川。”萧承晏道,“是陆蘅。”
萧承晏将那半截纸条夹进掌心。一个“陆”字被雨打得发晕,偏偏还看得清;西门那边,已经有人替她预备好了罪名。
“殿下,西门的车已经出城。”一名亲卫冲进来禀报。
“出不去。”萧承晏道,“今夜城门是顾统领的人值守。”
顾长风一愣,随即明白太子早有布置。自陆怀川被押后,萧承晏便让东宫在城门暗换了两班人。周惟安能买通京畿司,却未必知道东宫把手伸到了城门。
“去西门。”
与此同时,陆蘅已赶到京畿司外。
她原本答应顾长风去观音巷等消息,可暗渠里白蘩那句“京畿司出事了”像根刺,叫她怎么也坐不住。她绕到西侧矮墙下,正看见一辆黑篷车从牢后疾驰而出。
车夫戴着斗笠,车后跟着两名持弩黑衣人。
陆蘅没有立刻追。她先看见车轮压过水洼时,左轮一沉,说明车里不止一个人。再看车夫挥鞭的手势,手腕向外翻,是北仓看守常用的军伍手势。
车里的人还活着。
她从巷口牵过一匹驮货的马,翻身上去。马不快,她便抄小路,穿过一片废宅。黑篷车在西门前被拦下时,陆蘅正好赶到墙外。
城门的东宫守卫举枪喝停,车夫却掀开帘子,高声道:“奉太子令,送陆掌案女官出城查案!”
他手里举着一块腰牌。
陆蘅看清那腰牌,心里一沉。是她的掌案女官牌。昨夜春灯坊混乱时,她的腰牌不知何时被人摸走了。
守卫一时迟疑。
车夫趁机催马,黑衣人已经拉开弩。陆蘅从墙上跃下,短剑掷出,正钉在马车前轮。车轮一歪,黑篷车撞上城门石墩。车夫滚下来,抬手便是一把毒针。
陆蘅侧身避开,肩头仍被划出一道血痕。她没去追车夫,先冲到车旁掀帘。
里面躺着的果然是陆怀川。
他被堵住嘴,手脚捆着,脸色惨白,胸口却还有起伏。陆蘅刚要替他解绳,背后忽然传来脚步。她以为是黑衣人,回头却见萧承晏站在雨里。
他的目光先钉在她肩头那道血线上,停了半息,才去看车中的陆怀川。雨沿着他下颌往下淌,脸色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谁让你来的?”
“殿下来了,我就知道我没追错。”
“这不是答。”
“那殿下又为何不让我知道?”陆蘅压着气,“白线铃写的是换囚,不是叫你一个人去救。”
萧承晏看着她,半晌才俯身替陆怀川割开绳子。顾长风随后赶到,带人按住车夫。车夫牙关里藏着毒囊,被取下时还在笑。
“太子殿下果然疼陆姑娘。”他说,“拿命来救一个罪臣,明日朝堂上可怎么说?”
萧承晏将陆怀川交给亲卫,淡淡道:“明日孤会说,京畿司里有人换囚纵火,意图杀人灭口。”
车夫嗤笑:“谁信?”
“不需要所有人信。”萧承晏抬眼,“只要皇上想知道,是谁敢在他脚下烧牢劫囚。”
萧承晏没有再看他。城门上东宫的旗在雨里沉沉垂着,黑篷车撞裂的木片散了一地;明日所有人都会先看见京畿司起火、有人假传太子令、有人私换囚犯,至于旧案,反倒不能再被一句供词草草埋了。
陆怀川醒过来时,已在东宫偏殿。
他看见陆蘅,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在哪,而是问:“白蘩呢?”
陆蘅沉默一瞬:“我见到她了。”
陆怀川闭上眼,像是终于松了口气,又像更担心了。
“她让你走?”
“是。”
“你没走。”
“没有。”
陆怀川看着她,半晌苦笑:“这脾气,真像沈砚之。”
“义父,北仓的原印、先皇后令牌、周衡的调令,到底哪一件是真的?”
这一次,陆怀川没有再说“别查”。他从怀中取出一张被汗水浸湿的纸。
“这是当年真正的北仓换班表。”他说,“我一直没敢交出去。上面有一个人名,白蘩之后接手看守的,不是周家人。”
陆蘅展开纸。
最后一行写着:
萧承澈。
殿内骤然安静。
萧承澈是三皇子的名字。
八年前,三皇子才十四岁。
可这张表若是真的,说明裴氏早在那时就把自己的儿子放进北仓,也说明周惟安并不是唯一知道“另一个孩子”下落的人。
萧承晏站在窗边,久久没有回头。
陆蘅握着那张纸,忽然明白,这一夜救回陆怀川并不等于赢。
他们只是把一把原本指向陆家的刀,转到了皇子身上。
而三皇子会如何反击,谁也还不知道。
天亮前,萧承晏没有让陆怀川回京畿司,而是以“狱火伤重”为由暂留东宫医治。这个决定很冒险。陆怀川名义上仍是待审之人,东宫留下他,必会被人说成包庇。
陆蘅知道这一点,便先一步把黑篷车里的尸体、假腰牌和车夫供词分成三份,一份送给廷尉主审,一份送去御史台,一份交给宫门值守的内侍留档。
“你这是做什么?”顾长风问。
“让消息散开。”她说,“周惟安最擅长把一件事关在一间屋子里审。既然他想把换囚变成东宫劫囚,我就让所有人都先知道京畿司烧了牢、有人拿着假腰牌出城。”
“这会逼得他反咬。”
“他已经在咬了。”陆蘅将最后一份口供封好,“现在轮到他解释,为何车夫身上有皇后宫里的白线铃。”
顾长风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太子殿下说得没错。”
“什么?”
“会做手脚的人,才看得出别人做过什么手脚。”
陆蘅没有笑。她只是将掌案腰牌重新挂回腰间。那块牌子曾被人偷去,又被人拿来栽赃,如今却成了她把局势翻回来的证物。
偏殿里,陆怀川喝过药后叫住她。
“换班表未必能直接指向三皇子。”他说,“萧承澈那时年少,名字可能被人借用。”
“我知道。”
“可若不是借用呢?”
陆蘅抬头。
“若真是他亲自去过北仓,你们查下去就不再是查一桩旧案。”陆怀川声音发沉,“是查一位皇子从十四岁起参与了什么。陛下不会容许。”
“所以义父才一直不肯交?”
陆怀川苦笑:“我怕的不是三皇子,是有人希望我们以为三皇子是答案。”
这句话让陆蘅心里一凛。铜片可以伪造,旧账可以伪造,连周衡旧宅里的线索都有人提前动过。换班表虽是陆怀川藏了八年的东西,却也未必没有被人调换。
“那我们怎么验?”
“看墨。”陆怀川道,“北仓换班表每旬换一次墨,八年前那批墨里掺了青黛,遇热会泛蓝。东宫旧库若还留着同批印泥,可以比。”
陆蘅立刻明白了。她不是要立刻拿表去指控三皇子,而是要先让证据自己说话。
萧承晏站在门外,显然已经听见最后几句。他走进来,接过换班表。
“先验。”他说。
“殿下不怕验出来是真的?”陆蘅问。
“怕。”
“那还验?”
“因为怕不是理由。”他道。
陆蘅看着他。窗外将亮未亮,换班表上那三个字像还带着余温;她想起春灯坊里他递来短剑时的掌心,最终只把纸按平,没有再说别走。
天边泛起一线灰白。宫门外已经有人递牌求见,是御史台的人,也是皇后宫里的人。
而在他们进来之前,换班表上的“萧承澈”三个字,必须先在火上验出它到底属于八年前,还是属于某个更近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