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旧库里,火盆烧得很旺。
陆蘅将北仓换班表平铺在檀木案上,纸角压着四枚玉镇。那张表浸过汗、沾过血,又在雨夜里被陆怀川攥得发皱。最后一行“萧承澈”三个字却仍清楚,像一根埋在纸里的刺。
“火再近一些。”她说。
掌库内侍迟疑:“陆姑娘,这纸旧,若烤坏了——”
“不会。”陆怀川靠在旁边软榻上,脸色仍苍白,“青黛墨遇热先泛蓝,不会立刻焦。若一烤就糊,便不是当年的墨。”
萧承晏站在案边,没有催。他昨夜几乎未合眼,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却仍将每个人的动作看得很清楚。顾长风守在门外,伤口换了新药,腰间的刀却没离手。
火盆一点点推近。
纸上墨迹先没有变化,等到热气透进纤维,表格中较早写下的名字边缘果然浮出一层极淡的蓝。那蓝像雨后石阶上的苔色,很快又沉下去。
“是真的。”陆蘅松了口气。
陆怀川却摇头:“只说明纸和前面这些字是真的。”
最后一行的“萧承澈”仍是黑色。
火再近半寸,陆蘅的心慢慢沉下去。那三个字不泛蓝,反而在热气里露出一圈极浅的褐。褐色不是青黛,是近几年户部常用的松烟墨受热后才会有的色泽。
一张真的换班表上,多了一行不肯变蓝的字。
顾长风在门外骂了一句。陆怀川闭上眼,像是早有预料。萧承晏却没有立刻庆幸,他的目光停在那三字上,许久才道:“能补字的人,得先拿到真表。”
“真表一直在义父手里。”陆蘅道。
“不。”陆怀川苦笑,“有一次不在。”
八年前,北仓案后第二年,他曾带着换班表去找一位旧友验墨。那人是户部库部的书吏,姓方,后来辞官回乡。表在方家停了一夜,第二日取回时并无异样。
“方书吏如今在哪?”
“三年前死了。”陆怀川说,“家中只剩一女,嫁在城西。”
线索又指向一个死人。
陆蘅却没有气馁。假名字被验出来,至少证明有人希望他们把矛头对准三皇子。这个人既能接触陆怀川的证物,又能用近年的墨补字,说明他现在仍在朝中,甚至仍能调动户部内档。
“周惟安。”顾长风道。
“可能是。”萧承晏说,“也可能是有人借周惟安的手。”
火盆噼啪一响,没人接话。周惟安昨夜做过的每一件事都摆在眼前,偏偏这三字像是有人特意递到他们手里的刀柄;握得太快,反而会割到自己。
“不能公开。”陆蘅说。
“今日廷审便要复核。”顾长风皱眉,“不公开,陆怀川怎么办?”
“公开伪账和换囚。”她道,“但不公开换班表最后一行。让所有人以为我们还没找到足够证据。”
“为何?”
“因为补字的人一定会来确认。”陆蘅抬眼,“这张表是他埋给我们的饵。如今饵没钓住人,他总要看看饵被谁捡走了。”
萧承晏看着她,眸色微动:“你想把假表放回去。”
“放给他看。”
“太险。”
“义父留在东宫,表也在东宫。对方若敢来,便说明他比我们以为的更近。”
陆怀川忽然开口:“别拿她做饵。”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萧承晏的面说出这样的话。陆蘅回头看他,心里一软,却也更坚定。
“不是拿我。”她说,“是拿他想要的东西。”
萧承晏沉默很久,最终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印,盖在换班表背面。
“孤会调换一份副本。”他说,“真表留在孤手里。若有人来取,只能取走我们让他取的。”
陆蘅看着那枚小印压下去,朱砂沿着纸纹洇开一线。她低声道:“多谢。”
“等抓到人再谢。”
上午的廷审比往日更热闹。
京畿司失火、黑篷车劫囚、陆府伪账的消息一夜传遍长安。御史台连上三道折子,要求彻查京畿司。皇帝没有亲临,只派了内廷总管坐镇。皇后宫里也来了人,是严嬷嬷死后新提起来的女官,姓沈,面容端正,始终不说话。
陆怀川被抬进堂时,仍穿囚服,却没有戴枷。陆蘅站在东宫一侧,周惟安则站在另一侧。昨夜春灯坊的事仿佛没有发生,他袖口干净,脸上仍带着温和的笑。
“陆大人。”主审问,“京畿司火起时,你在何处?”
“在牢中。”
“可有人劫走你?”
“有人想劫。”陆怀川看了一眼周惟安,“但劫我的人,拿的是陆掌案女官的腰牌。”
堂上顿时有了低语。
周惟安拱手:“陆大人被东宫救出,自然愿意替东宫说话。”
“那车夫呢?”陆蘅接道,“他身上为何有皇后宫里的白线铃?京畿司药房又为何会先起火?”
周惟安的笑意淡了:“白线铃并非宫中独有。”
“是。”陆蘅点头,“但车轮沾的是春灯坊朱砂泥,假腰牌是从春灯坊混乱时偷走。周舍人昨夜恰在春灯坊地下柜房,是否也太巧?”
“臣奉皇后娘娘之命查宫中旧物。”
“那就请皇后娘娘的女官作证。”
所有目光落到那位姓沈的女官身上。她脸色微白,片刻后才道:“娘娘只命周舍人护住灯会,未命他进入地下柜房。”
周惟安终于抬眼看她。
女官不敢再看他。
这一个证词不足以定罪,却足够让主审下令暂扣周惟安的出入文书。周惟安没有辩得太急,反而拱手领命。陆蘅知道,他越平静,越说明还有后手。
果然,主审随即翻出另一份供词——黑篷车夫死前留下的口供,称受东宫侍卫指使,奉太子命换走陆怀川。
顾长风脸色一变。
那口供是伪造的。车夫被拿下时尚未来得及审,怎么可能留下供词?唯一解释是京畿司早就备好了这张纸,等着在今日抛出来。
堂上风向瞬间又变。
内廷总管看向萧承晏:“殿下,此事如何解释?”
萧承晏还未开口,陆蘅先走到那份供词前。
“可否让我看一眼?”
主审准了。
她展开纸,盯着最后的指印看了片刻,忽然道:“这不是车夫的手印。”
“你如何知道?”
“因为车夫右手虎口有茧,指印上该有一道断纹。这里没有。”陆蘅抬起头,“更因为这张供词用的是松烟青墨,而车夫昨夜死在京畿司,若真有口供,只能用牢中常备的油烟墨。”
她将供词推到火盆边。主审命人取来炭火,纸上的青墨在热气里慢慢泛出褐色,和换班表末行一模一样。堂中只剩炭块爆开的细响。
周惟安终于不能再只说巧合。
内廷总管沉下脸,下令封存京畿司文书房,周惟安暂禁足候查。陆怀川则改为东宫看管,三日后再审。
这不是彻底洗清,却已从必死之局里夺回一口气。
散堂时,周惟安经过陆蘅身侧,低声道:“陆姑娘真会验墨。”
“周舍人也真会用墨。”
他笑了笑:“可惜你验得出字,验不出人心。”
说完,他被侍卫带走。
陆蘅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句不像威胁,更像提醒。补字的人或许就在他们身边,甚至已经看见他们如何拆掉第一层伪证。
回东宫后,换班表副本被放回旧库。夜深时,守在暗处的顾长风果然看见一个小内侍走进来。他没有立刻动手,只等那人将表藏进袖中,才从背后按住。
小内侍惊叫出声,袖中掉出一枚铜牌。
铜牌上没有裴氏的纹样,只有一个篆体的“澈”字。
三皇子的人,终于亲自来取表了。
小内侍被按在地上,脸白得像纸,却没有立刻求饶。他不过十六七岁,眉眼很生,显然不是东宫常用的人。顾长风从他袖里搜出一张极短的令条,只有四个字:取表,勿伤。
“谁给你的?”
小内侍抿着嘴,不答。
萧承晏赶到时,没有让人用刑。他只把那枚“澈”字铜牌放到案上,问:“三皇子让你来取什么?”
“换班表。”
“他知道表上写了他的名字?”
“知道。”
陆蘅心里一动:“他为何不让你伤人?”
小内侍抬头看她,眼里忽然有一点恐惧:“殿下说,表上的名字不是他写的。他只想看一眼,看看是不是有人又拿八年前的事骗他。”
陆蘅的指尖在案边顿住。萧承晏没有说话,只将那枚“澈”字铜牌翻了个面。
三皇子若真是幕后之人,不会用“又骗”二字;可若他无辜,为何铜牌会在他的人手里,为何又急着夜取证物?
“他还说了什么?”萧承晏问。
“他说……若表是真的,让奴才把它烧掉;若表是假的,让奴才带一句话给太子。”
“什么话?”
小内侍咽了咽:“西城观音巷的瞎子,今夜会死。”
陆蘅脸色骤变。
白蘩刚让她去观音巷找卖旧书的瞎子,三皇子的人便传来这句话。这不是单纯的威胁,更像有人故意逼他们立刻去救另一个线人。
顾长风低声道:“会不会是调虎离山?”
“会。”陆蘅说,“但若不去,瞎子必死。”
萧承晏看了眼小内侍:“三皇子现在何处?”
“在宫中,今夜未出。”
“把人看好。”萧承晏转身取剑,“顾长风留在东宫,继续查这枚铜牌从哪里出去。陆蘅跟孤去观音巷。”
陆蘅握住那张验出伪墨的换班表,忽然知道这一局并没有因为抓到一个小内侍而结束。
三皇子主动把瞎子的消息送来,像是在求救,也像是把他们推向另一场早已备好的伏击。
他们手里仍没有证据证明铜牌究竟出自谁的命令。萧承晏没有立刻将矛头指向萧承澈,只令顾长风沿内侍出宫的腰牌查去处。若这一步查错,便会先替真正设局的人除掉一个最想要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