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巷在西城最深处。
巷子窄,白日都晒不进多少日光,入夜后便像一条浸在水里的缝。两边尽是旧书铺、修伞铺和卖香烛的小摊,门板一块比一块旧。萧承晏的马车停在巷外,他与陆蘅步行进去,身后只跟了两名便衣亲卫。
“三皇子的人为什么要提醒我们?”陆蘅问。
“可能想救瞎子。”
“也可能想让我们来。”
“所以别信他,也别不信。”萧承晏道。
这回答很像他。陆蘅没再追问,只将两半金锁贴在掌心。白蘩说卖旧书的瞎子知道弟弟的名字,三皇子又说瞎子今夜会死。无论谁在说真话,时间都不多。
巷尾只有一家书摊亮着灯。灯下坐着个盲眼老人,头发花白,面前铺着一张旧毡,毡上堆满缺页的经书和蒙灰的画册。他没有抬头,先开口:“买书还是问人?”
陆蘅脚步一顿。
“问人。”
“问死人还是问活人?”
“问一个八年前被送走的孩子。”
老人终于抬起脸。他双目浑浊,瞳仁没有焦点,却像能隔着黑暗看见她。片刻后,他轻轻叹了口气:“白蘩的女儿。”
陆蘅心口发紧:“您认识我母亲?”
“我替她卖过三年书。”老人道,“也替她送过两封信。后来她不敢再来,我便瞎了。”
萧承晏目光一沉:“谁弄瞎的?”
“看不见的人,活得久些。”老人笑了笑,“太子殿下该比我懂。”
他认出了萧承晏。陆蘅本能地往前半步,挡住老人看不见的方向。老人却抬起手,准确地按在一册《百家姓》上。
“你弟弟叫沈知行。”
这三个字落下,陆蘅眼眶一下热了。
“沈知行。”陆蘅轻轻念了一遍。两半金锁在她掌心硌得发疼,她却攥得更紧,像怕那三个字一松手又会散回八年的雨里。
“他在哪?”
老人没有立即答。他从书页夹层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画着一块玉佩,纹样正是完整的残月。纸背写着一行字:观音巷,岁在甲申,交于裴。
“裴云峥?”陆蘅问。
老人摇头:“不是那个裴。是裴相府的管事,裴忠。”
裴忠是裴嵩的心腹,二十年前便在相府。若沈知行当年被交到他手里,便意味着孩子从一开始就落进裴氏掌控。白蘩没有说这件事,也许是不敢说,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最后交接的人是谁。
“裴忠将孩子送到了哪里?”
“城外慈幼庄。”老人道,“名义上是收养,实际上是选人。”
“选什么人?”
“选能活的。”老人声音低下去,“那庄子里养的都是没人认领的孩子。有些被送进富户,有些进了宫,有些……再没出来。”
萧承晏问:“知行呢?”
“我只知道他在七岁那年被带走。带走他的人,骑白马,腰上挂着皇子府的牌。”
陆蘅的手指僵住。
陆蘅没有出声。纸上的“裴”字、换班表上泛褐的墨、此刻老人说出的皇子府牌子,在她心里撞到一处,又各自散开。
“老先生,”陆蘅问,“您为何现在肯说?”
老人摸了摸那册《百家姓》:“因为白蘩托人送来话,说她女儿若能找到这里,便说明她已没法再护了。”
“她在哪里?”
“不知道。”
“您一定知道。”
老人沉默。萧承晏忽然道:“周惟安今夜会来。”
老人脸色微变。
“他若来,不是来杀你,是来取你手上的东西。你告诉孤,他要什么,孤才能让你活。”
老人缓缓吐出一口气,伸手往毡子底下摸去。那动作刚起,巷口忽然响起一阵杂乱脚步。
书铺的灯被风吹灭。
两支弩箭穿过门板,钉在老人身前。萧承晏将陆蘅按到书架后,亲卫拔刀冲出去。巷子里传来兵器碰撞与摊贩惊叫,显然来人不少。
“后门!”老人急道。
陆蘅拉起他,却发现老人腿脚并不灵便。萧承晏让亲卫护他们撤,自己守在门前。陆蘅看见一名黑衣人从屋顶跃下,刀锋直取萧承晏后背,想也没想便将书摊上的铜香炉掷出去。
香炉砸偏刀锋。萧承晏回身一剑,将人逼退。
“谁让你出来的?”他回头,声音发紧。
“殿下不是说别信也别不信吗?”陆蘅喘着气,“我只是信自己看见的。”
萧承晏被她堵得一顿,随即一把把她推向后门:“走。”
后门外是条更窄的水沟。老人带着他们钻进一间废弃的纸坊,墙角堆着发霉的纸浆。亲卫在外头拖住人,萧承晏抵着门,门板被撞得砰砰作响。
老人终于从衣襟里摸出一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慈幼庄丙三”,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白马来,月客回。
“这是知行留下的。”老人说,“他七岁被带走那天,把牌子塞给我。他说,若有一天姐姐来,就让她别找他。”
陆蘅怔住:“为何?”
“他说,找他的人都会死。”
这不是七岁孩子会说的话。除非他早已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事。
门外的撞击忽然停了。
萧承晏没有放松,反而更警惕。片刻后,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太子殿下,臣来迟了。”
是周惟安。
他不该出现在这里。他此刻该被禁足候查。
萧承晏隔门道:“周舍人禁足令还在。”
“臣奉皇后娘娘急令,来护送白娘子旧人。”
老人听到这话,脸色惨白,手里的木牌几乎掉下去。
老人听见“护送”二字,脸色白得像窗纸,指尖把木牌边缘掐出一道白印。陆蘅望向门外那枚皇后令牌,忽然没有再去扶老人。
她看向萧承晏。两人没有说话,却同时明白了对方的打算。
萧承晏打开门。
周惟安站在雨里,身后果然带着皇后宫的令牌。可他刚踏进纸坊,陆蘅便将木牌举到灯下。
“周舍人,”她道,“您既奉皇后急令,那就请当着皇后宫人的面解释,这块慈幼庄的牌子为何在白娘子旧人手里。”
周惟安的笑意僵住。
他没有想到陆蘅会先把木牌亮出来。更没想到巷口聚来的邻里、闻讯赶来的巡城兵,都已看见“慈幼庄”三个字。
裴氏可以在暗处带走一个瞎子,却不能在众目睽睽下把慈幼庄的旧账也一并带走。
周惟安缓缓收起令牌,眼神冷得像雨水。
“陆姑娘,你真会挑时候。”
“跟您学的。”
远处钟声敲过三下。周惟安没有再强带人,只留下一个几乎称得上温和的笑,转身离开。
可陆蘅知道,他走得这样干脆,说明慈幼庄这条线会比他们想的更危险。
老人被顾长风带去东宫安置。临走前,他对陆蘅说:“白马来,月客回。你弟弟若还活着,见过的最后一个人,不是三皇子。”
“是谁?”
老人望向萧承晏,缓缓道:“是太子。”
纸坊里只剩雨水滴落。陆蘅低头把木牌翻来覆去,木头边缘蹭过掌纹;过了很久,她才抬眼看向萧承晏。
“何时?”萧承晏先问。
“八年前冬天。”老人道,“孩子被皇子府的人带到慈幼庄后,又被转送到宫外别院。太子殿下那时去过一次,带着宁国公。”
萧承晏的脸色变了。
“孤记得那次。”他说得很慢,“宁国公说别院里有一批孤儿,让孤挑两个送去宗学。我只见过一个孩子。”
“他叫什么?”陆蘅问。
“不知道。”
“他长什么样?”
萧承晏闭了闭眼,像在从很久以前的记忆里一点点捞东西:“七八岁,手腕上有一块旧烫伤。他不说话,只把一张纸塞给孤。纸上写着‘姐姐在雨里’。”
陆蘅的呼吸骤然乱了。
八年前沈家出事那夜,她确实在雨里逃亡。一个被带走的孩子,怎么会知道姐姐在雨里?除非沈知行见过什么,或者有人让他记住了那一夜。
“那张纸呢?”
“被宁国公拿走了。”萧承晏道,“他说孩子受惊,别让他再想。”
老人苦笑:“那孩子后来没进宗学。宁国公带走他后,就再没有消息。”
陆蘅终于看向萧承晏。他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你为什么从未说过?”
“因为孤当时不知道他是谁。”
“现在呢?”
“现在孤知道,宁国公瞒了很多事。”萧承晏声音很低,“也知道孤当年没能把那孩子带走。”
陆蘅没有答。她想起那张“姐姐在雨里”的纸,又想起面前这人八年前也不过年少。木牌的棱角嵌进掌心,她松开时,掌上已经留下一道红印。
“慈幼庄在哪?”
“城南二十里,早废了。”老人说,“可丙三的账本,也许还在庄主后人手里。”
顾长风这时进来禀报,脸色很难看:“三皇子派人送来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
别去慈幼庄。你弟弟不想见你。
没有署名,却压着那枚“澈”字铜牌的拓印。
陆蘅将信折好,抬头看向雨幕。
有人先一步知道了他们会得到什么消息,也有人正替沈知行传话。
可这一次,她不会因为一句“别去”停下。
她也不会因为一句话便信了它。出巷前,陆蘅将瞎子留下的旧书页拆成两半:一半交顾长风回东宫核庄主后人的税籍,另一半随她去慈幼庄。若“澈”字铜牌只是有人借来的手,她至少要留下另一条能回头验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