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17章 慈幼庄

慈幼庄在城南二十里外。

庄子早废了,门前的匾额被风雨磨得只剩一个“慈”字。院墙塌了半边,野草从石阶缝里钻出来。远远看去,像个被人遗忘多年的义庄,而不是曾收留无数孩子的地方。

陆蘅下马时,天刚亮。

萧承晏没有带仪仗,只带顾长风和四名亲卫。三皇子的那封信被她收在怀里,纸上“你弟弟不想见你”七个字像根细刺,随着马背颠簸一路扎着人。

“现在回去还来得及。”萧承晏说。

“殿下信那封信?”

“不信。”

“那为何让我回去?”

“因为慈幼庄被废了八年。废庄里最容易藏的,不是人,是等人来的陷阱。”

陆蘅看着他,忽然道:“殿下也可以回去。”

萧承晏没理这句,只抬手示意顾长风先入庄。陆蘅知道,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说不会走。她没再逞口舌,跟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

正院里立着一棵老槐。树下有口井,井沿刻满孩子们用石子划出的名字。大多已经模糊,只有“丙三”两个字刻得很深,旁边还有一道歪歪扭扭的月牙。

陆蘅蹲下来,指尖停在月牙上。

“知行留下的。”她说。

顾长风绕着井看了一圈:“这里近日有人来过。草被压过,井绳也换了新的。”

井里没有水,只有一条向下的石阶。萧承晏本要先下,陆蘅却拉住他衣袖:“我认得月牙,他若留下东西,会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萧承晏看了她一眼,最终让她走在中间,顾长风断后。

石阶很长,尽头是一间低矮的地窖。窖里摆着十几张小床,床板上留着编号。丙三床位靠墙,上面放着一个木匣。匣子没有锁,像是专等人来开。

陆蘅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套孩童衣裳,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还有一张被反复折过的纸。纸上画着两个小人,一个站在雨里,一个藏在门后。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姐姐走,知行不走。

陆蘅的手指发颤。

“他见过我。”

“或许见过沈家出事。”萧承晏道。

纸背还有一行成年人的字:丙三,送至云州别院,随白马。

“云州。”顾长风道,“三皇子十岁起便常去云州养病,他的母族在那边有别院。”

陆蘅将那张纸翻过来,纸边已经被她捏出细皱。她没有再说三皇子,只继续翻匣子。最底下有一枚小铜哨,与她在春灯坊见过的白线铃不同,哨尾刻着“裴忠”。

裴嵩的心腹亲自经手过沈知行。

萧承晏的脸色沉下来:“裴氏把孩子送进三皇子别院,不是为了养。”

“是为了藏。”陆蘅说,“或者为了让三皇子看着。”

这时,地窖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顾长风熄了灯,众人贴到墙边。脚步在院中停下,来人不多,却很整齐。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井口传下来:“太子殿下既然到了,何不出来谈?”

是裴云峥。

陆蘅与萧承晏对视一眼。

裴云峥为何会在慈幼庄?他是裴家庶子,却早早知道梨园、北仓、观音巷的线。他从不把话说完,也从不真正站到哪一边。

萧承晏示意众人暂别动,自己走上石阶。陆蘅跟上去。

院中,裴云峥立在老槐下,身后只带一名随从。他没穿官服,像是刚从城中赶来,靴边还沾着泥。

“殿下。”他拱手。

“你跟踪孤?”

“不敢。”裴云峥笑了笑,“臣是来拦你们的。”

“为何?”

“因为云州别院已经没人了。”

陆蘅盯着他:“你见过知行?”

裴云峥的笑意淡下去:“见过一次。六年前,他在别院里养病。那孩子不爱说话,手腕有烫伤,见我时只问了一句:姐姐还在雨里吗?”

陆蘅心口像被攥紧。

“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

“你若不知道,来这里做什么?”

“告诉你别去云州。”裴云峥道,“三皇子要你去。他知道那里有陷阱,也知道你一定会去。”

“你为何信他?”萧承晏问。

“因为三皇子没有想杀沈知行。”裴云峥抬起眼,“若他想杀,六年前早能杀。他只是把人藏起来,藏到谁也找不到。”

裴云峥说完便移开了眼。老槐树上枯叶落进泥里,陆蘅盯着那片叶子,一时没有接话。

“裴忠呢?”她问。

“死了。”裴云峥道,“昨夜死在相府井里。留下一封血书,写着‘白马非澈’。”

白马不是萧澈。

他们一直以为带走沈知行的人属于三皇子府,是因为腰牌、白马、云州别院。可若白马只是被借来的标记,真正带走孩子的人可能另有其人。

“血书在哪?”

裴云峥没有立刻拿出来:“在我手里。可我不能白给。”

萧承晏眸色冷下去:“你要什么?”

“我要殿下保一个人。”

“谁?”

“陆知微。”

陆蘅一怔。

裴云峥说,裴嵩已经怀疑陆家与东宫勾连,接下来会拿陆知微作饵,逼陆怀川翻供。陆知微是陆家嫡女,若她出事,陆家便再无立足之地。

“你为何要保她?”陆蘅问。

裴云峥看着她,沉默片刻:“因为她不该替任何人的旧账去死。”

裴云峥的手垂在身侧,指腹上沾着一小点干涸的血。陆蘅看见了,却没有追问。

萧承晏道:“孤会保她。血书。”

裴云峥从袖中取出一片染血的帛。上面只有六个字:白马,东宫旧卫。

东宫旧卫。

陆蘅看向萧承晏。先皇后死后,东宫旧卫大半被宁国公遣散,剩下的人去向不明。若白马属于旧卫,沈知行的失踪就与东宫脱不开关系。

萧承晏接过血书,指节收紧。

“还有一件事。”裴云峥道,“裴忠死前说,知行不在云州,也不在三皇子府。他在长安。”

“哪里?”

“宫里。”

风穿过废庄,老槐枝干发出一声轻响。

一个八年前被藏走的孩子,如今竟在皇宫里。

陆蘅手中的风筝纸被风吹得颤了颤。她终于明白,三皇子那封“别去慈幼庄”或许不是让她放弃,而是怕她走到一条被人安排好的路上。

可真正的路,比云州更近,也比他们想的更危险。

就在这时,顾长风的急报自城中送来:陆知微失踪了。

送信的亲卫跪在泥地里,浑身湿透:“陆姑娘午后从东宫女眷暂住的偏院出门,说要去给陆大人取一件换洗衣裳。车到西市便断了踪。车夫死在巷子里,身上留着裴相府的腰牌。”

陆蘅的脸色一下白了。

裴云峥也变了脸色。他快步夺过急报,看见腰牌拓印后,声音发冷:“不是裴相府的人。”

“你如何知道?”顾长风问。

“裴相府外院腰牌背面有三道锯齿,这枚只有两道。”裴云峥将纸递回去,“有人故意留牌,让我们以为是裴家。”

陆蘅望着那张只有两道锯齿的腰牌拓印,半晌没有动。雨水从屋檐滴下来,正落在“裴”字旁,墨迹一点点洇开。

“那知微被谁带走?”陆蘅问。

裴云峥沉默片刻:“我不知道。”

“你若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被抓?”

这句话很重。裴云峥没有躲开,眼里却闪过一瞬难以遮掩的痛。他知道陆知微可能因自己而被牵连,却也知道现在任何解释都像推脱。

萧承晏打断两人:“先回城。”

“不。”陆蘅望着慈幼庄地窖,“这里还有账本。”

“知微在等。”

“有人抓她就是为了让我离开这里。”陆蘅道,“若我们此刻全走,丙三的线会被抹掉,知行的去处又会断。”

“陆蘅。”萧承晏的声音沉下来,“陆知微不是线索。”

“我知道。”她看着他,“所以我回去。可这里不能空。”

她转向裴云峥:“你留下。”

裴云峥一怔。

“你熟悉裴忠,也知道慈幼庄的旧人。把地窖封起来,找出庄主后人的去处。若你真想保知微,就别让我们每次都只在死人留下的纸上找人。”

这是陆蘅第一次把一件事交给他,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他必须用行动证明自己站在哪边。

裴云峥沉默许久,点头:“好。”

萧承晏看了陆蘅一眼,没有阻止。他让顾长风留两名亲卫给裴云峥,自己与陆蘅上马回城。

路上,谁都没有说话。直到马过城南驿道,陆蘅才忽然开口:“殿下,若知微是因为我被抓——”

“不是因为你。”

“可她是陆家的人。”

“所以他们才抓她。”萧承晏打断她,“不是你害了她,是抓她的人选了最能让你乱的人。”

陆蘅攥紧缰绳,皮革被她勒得发出轻响。马跑得很快,风灌进胸口,她却仍觉得透不过气。

萧承晏忽然伸手,替她把被风吹歪的斗篷扣紧。

“牵挂不是弱处。”他说,“让敌人以为你会因此乱,才是他们的错。”

陆蘅看着他,缓缓点头。

回到长安时,陆府门外被人挂了一盏海棠灯。灯里没有火,灯座里放着陆知微常戴的一只耳坠,下面压着纸条:

想要人,明日午时,带陆怀川去城隍庙。

落款没有名字。

但纸上沾着一缕极淡的白色药粉。

白蘩的假死药。

陆蘅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母亲刚刚说要回去拖住周惟安,如今绑走陆知微的人却用了她的药。

可她没有立刻认定白蘩背叛。药粉只能说明有人摸到过白蘩的线,并不能说明用药的人就是白蘩;若她此刻带着答案去城隍庙,便正好会落进对方要她相信的那条路。

陆蘅将纸条折进掌心。那点药粉在灯下泛着极淡的白,像一场未落到实处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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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灯照故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