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在长安西门外,午时一到,香客便多起来。
陆蘅站在庙前石阶下,看着来往的人群。卖香烛的、替人解签的、牵孩子来求平安的,谁也不像会在一盏海棠灯里放人耳坠。可她知道,越是这样热闹的地方,越适合把一场绑架伪装成偶然。
陆怀川没有来。
马车里坐着的是顾长风扮作的囚犯,手脚缚着锁链,脸上戴着半张被雨水泡皱的人皮面具。真正的陆怀川仍在东宫养伤。萧承晏在庙后埋伏,陆蘅则按纸条要求,独自提着一盏没有点燃的海棠灯走进正殿。
“别逞强。”临分开前,萧承晏只说了这一句。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看着她,“你一见到陆知微,什么计划都可能忘。”
陆蘅没有反驳。她确实怕。怕知微受伤,怕这个从小同她一起长大的姐姐因为自己被卷进来。可她也清楚,绑匪想要的正是这份怕。
“所以殿下得替我记着。”她说。
萧承晏怔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正殿里香火很浓。陆蘅将海棠灯放到供桌旁,低头点香。她刚将香插入炉中,背后便有人道:“陆姑娘果然守信。”
声音是个女子。
陆蘅转身,看见一位穿素衣的妇人站在廊下,面容陌生,手里却捏着陆知微的耳坠。妇人没有靠近,只抬了抬下巴:“人呢?”
“外面。”
“我要见陆怀川。”
“先让我见知微。”
妇人笑了:“陆姑娘,今日是你来换人,不是来谈条件。”
“那你也该知道,我带来的未必是陆怀川。”
妇人脸色微变。
陆蘅没有继续逼她。她看见妇人袖口沾着一点白色粉末,和白蘩的假死药相同,却夹着一种淡淡的桂花香。白蘩不爱桂花,她记得很清楚。母亲从前说桂花香太甜,遮不住药味。
她把那点粉末在指腹上捻开,桂香先浮出来,后头才是药味。
“你从谁手里拿到药的?”陆蘅问。
妇人不答,转身往后殿走:“跟我来。”
庙后是一片荒废的碑林。陆知微被绑在一座断碑旁,嘴被堵着,脸色发白,身上却没有明显伤痕。她看见陆蘅,拼命摇头。
陆蘅的心沉下去。知微不是让她救,是在提醒她不要过去。
“陆怀川。”妇人伸手。
庙门外,顾长风扮作的囚犯被两名黑衣人押进来。妇人刚要上前验人,陆蘅忽然将手中海棠灯砸在地上。灯座碎裂,里头滚出一把细小的铜钥匙。
“这是什么?”妇人一怔。
“你们真正想要的。”陆蘅说,“陆怀川只是饵。你们若只想带走他,为何要用白药粉、又为何选城隍庙?”
妇人的眼神变了。
城隍庙供的是城中生死簿。庙后碑林藏着一道旧地窖,曾是前朝押送犯人的暗道入口。慈幼庄、北仓、春灯坊都有人引路,而城隍庙的真正目的,恐怕是打开另一条路。
“钥匙给我。”妇人说。
“先放知微。”
“你还敢谈?”
“我敢。”陆蘅看着她,“因为你不是主事的人。主事的人若真想杀知微,早就杀了,不会等我带钥匙来。”
妇人咬牙,抬手示意。黑衣人松开陆知微一只手的绳。
陆知微趁机抓住断碑边一块碎石,狠狠砸在看守手腕上。对方吃痛,陆蘅已经冲过去。萧承晏埋伏的人同时从碑林后现身,箭矢钉住退路。
场面瞬间乱起来。
就在陆知微挣开束缚的一刻,断碑后的香炉忽然翻倒。
一支乌箭穿过乱烟,钉进她脚边的泥地。箭尾没有羽,只有一颗白木珠,珠上缠着细细的白线。箭落处,一根绷在碑间的铁索立刻断开,半扇残碑轰然朝陆知微压下。
“知微!”
陆蘅想扑过去,却被妇人一刀逼退。她只能眼看顾长风弃了手中锁链,侧身撞开陆知微。断碑砸在顾长风肩背上,碎石划破他的额角,血很快淌下来。
而那支乌箭,显然不是眼前这个人放的。
烟尘散开时,箭来的墙头已经空了。那半扇残碑压碎了香灰,顾长风肩背全是血,陆蘅望着墙头被风吹动的白线,指尖一点点凉下去。
“封住东北角!”萧承晏厉声道。
禁军扑向箭来的方向,却只从墙头掠下一截白线。线头绑着一只铜铃,铃内塞了一片薄如蝉翼的纸。顾长风忍痛捡起,纸上只写了四个字:
人已验过。
陆蘅看清那行字,指尖倏地一凉。
白马不是来救谁,也不是来杀谁。他借这一场局,确认了陆怀川没有来,确认太子仍会为她调动东宫,也确认那把钥匙果然藏在海棠灯里。
妇人转身要逃,却被陆蘅拦住。她拔出短刃,手法很利落,显然不是寻常内宅妇人。陆蘅挡了两下,手臂震得发麻,却没有后退。她等的不是打赢,而是看清对方腕上的印记。
那人手腕内侧有一道月牙形烫伤。
与萧承晏记忆中那个孩子相似。
陆蘅一瞬失神,对方刀锋已到。萧承晏从侧面一剑挑开,将她护到身后。妇人被顾长风按住,脸上的人皮面具在挣扎中裂开。
面具下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
陆蘅盯着那张脸,只觉得熟悉又陌生。男子没有看她,先看萧承晏,眼里是极深的恨。
“你果然忘了我。”
萧承晏没有立刻回答。
男子笑了:“八年前别院里,你给过我一块糖,说要送我去读书。后来宁国公把我送进宫,告诉我,只要我听话,姐姐就能活。”
陆蘅的呼吸停住。
“知行?”
男子终于看向她。
他手腕上的烫伤在日光下很清楚,眉眼与白蘩有几分相似。陆蘅想靠近,他却猛地后退,像被这个名字刺痛。
“别这么叫我。”他说,“沈知行八年前就死了。”
“你没死。”
“活着比死了难。”他盯着她,“他们给我换了名字、换了衣裳、换了主子。让我替皇子试药、替旧卫递信、替死人背账。现在你来找我,是想让我认回沈家,然后再被你们拿去换另一个真相?”
陆蘅张了张口,却没有声音。沈知行说“姐姐”时,眼里没有一点重逢的暖意,只有被人逼到尽头后的防备。
萧承晏缓缓收剑:“你不必认任何人。”
知行看向他,冷笑:“太子殿下又来做好人?”
“不是。”萧承晏道,“孤欠你一句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有什么用?”
“没用。”萧承晏没有辩解,“所以孤不求你信。你若要走,孤让你走。你若想报仇,孤给你查账。”
知行愣住。
知行愣了一下。陆蘅从怀里取出两半金锁,没有递给他,只放在断碑上。
“娘还活着。”她说,“她也在找你。”
知行的目光落在金锁上,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妇人——或者说沈知行——忽然笑了,笑声很低。
“她若活着,为何不来见我?”
“因为她被人困住。”
“谁?”
“我也在查。”
知行沉默很久。远处传来禁军的脚步,城隍庙已经被东宫封住。他知道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你想要什么?”他问。
“不想要你替我们作证。”陆蘅说,“只想知道,谁让你抓知微。”
知行看了眼陆知微,又看向地上的铜钥匙。
“不是我。”他说,“我是来拿钥匙的。抓陆知微的人,是白马。”
“白马是谁?”
知行摇头:“是东宫旧卫的头领。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他忽然踢开一块断碑,露出底下通往地窖的暗门。暗门里早备着小船。
“城隍庙只是他留给你们的路。”知行道,“你们今日抓到我,他明日就会拿白蘩来换。”
说完,他没有去拿金锁,转身钻进暗门。
陆蘅下意识想追,萧承晏却按住她:“让他走。”
“他是我弟弟。”
“所以更不能在今日把他逼成敌人。”
暗门在她眼前合上,最后一点河水反光也被吞了进去。陆蘅站着没动,直到指尖碰到断碑上冰凉的金锁。
陆知微被解开绳子后,第一件事便握住她的手:“阿蘅,他会回来的。”
陆蘅没有回答,只拾起断碑上的金锁。知行没拿,却也没砸掉。这已经不是相信,却是第一次没有拒绝。
城隍庙的香火仍在燃。陆蘅看着那条通往暗渠的路,终于知道接下来要查的不是白马是谁。
而是一个被所有人以为死了的东宫旧卫,为何还在替谁掌控着孩子、证物和人命。
回东宫的路上,陆知微一直很安静。直到马车拐进朱雀街,她才从袖中摸出一截被扯断的红线。
“绑我的人让我记住这个。”她说。
红线末端系着一枚很小的木珠,木珠上刻着一个“白”字。
陆蘅心里一沉:“白马?”
“他没说自己是谁。”陆知微道,“只问我,陆怀川有没有把沈家账簿交给你。我说不知道,他就笑,说你总会带人去城隍庙。”
陆蘅将木珠翻到背面,木头上还有一道新刻出的指甲痕。她看见陆知微的手在轻轻发抖,便先替她将手指合拢。
萧承晏接过木珠,看了一眼:“东宫旧卫的传令珠。”
“你认得?”陆蘅问。
“认得。旧卫每队一色,白线配白珠,原本只听命于先皇后。”
“那白马为什么还能调动他们?”
“因为有人让他们相信,先皇后的命令还没结束。”
陆蘅想起先皇后留给萧承晏的信:若白蘩带着孩子来,替我护她们离京。有人把一封保护人的遗命,扭成了控制孩子八年的锁。
“我们得找到白马。”她说。
萧承晏点头:“先找旧卫名册。”
“名册在哪?”
“皇后手里。”
这一句让车厢里安静下来。要查白马,就得踏进皇后宫;而皇后既可能掌握白蘩的生死,也可能正是旧卫还能运转的原因。
陆知微忽然握住陆蘅的手:“阿蘅,别为了我再进一个明知是陷阱的地方。”
陆蘅反握住她:“这一次不是为了救谁才进去。”
“那为了什么?”
“为了让他们再也不能拿任何人当钥匙。”
马车驶入东宫。暮色中,宫门口站着一名皇后宫的内侍,手里捧着一道懿旨。
皇后召见陆蘅,今夜入凤仪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