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的灯比东宫亮得早。
陆蘅到宫门外时,夜色还未彻底落下。檐下十二盏琉璃宫灯已经点起,灯影映在湿漉漉的青砖上,像一层不肯化开的金水。两名女官站在门前,垂着眼,连她裙角沾着城隍庙的灰都不多看一眼。
那份从容,比责问更像一张早已铺好的网。
萧承晏送她到宫门外,没有再往前。
“顾长风的伤?”陆蘅问。
“皮外伤,已经让太医看过。”
“城隍庙的暗道呢?”
“通向西河,船早没了。”萧承晏顿了顿,“白线和铜铃都留下了,孤让人查旧卫的制式。”
陆蘅点头。她手里没有拿海棠灯,也没有带那把铜钥匙。钥匙被封进东宫内库,金锁仍由她贴身收着。白马既然花了这样大的力气来验,便说明那把钥匙后面,果然有他不愿让人碰的门。
“皇后若问起钥匙……”萧承晏道。
“我只说不知。”
“她会知道你在说谎。”
“那便让她知道,我也知道她在试我。”
萧承晏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抬手替她拂去肩上一点碎石灰。
“进去以后,别饮茶,别碰香。”
“殿下以为她会在凤仪宫里下毒?”
“孤不信她不会。”
他的手收回去时,指背擦过她衣领,轻得像一阵风。陆蘅却忽然想起城隍庙里那支乌箭。白马既敢在众目睽睽下把顾长风砸伤,皇后宫里便没有什么是真正安全的。
“我会回来。”她说。
萧承晏没有说“好”,只道:“一炷香。过了一炷香,孤进去接你。”
陆蘅本想说凤仪宫不是可以硬闯的城隍庙。可看见他眼底压着的冷意,她忽然没有反驳。
“记着。”她应下。
女官引她穿过长廊。凤仪宫里很静,静得连风吹过铜铃的声音都听得清。廊柱上画着凤凰衔灯,翅尾压住一枝将开的海棠。陆蘅脚步微微一顿。
海棠并不稀奇。可那灯盏的花瓣向左偏,和旧灯底座上的刻痕一模一样。
“陆姑娘?”女官回头。
“无事。”陆蘅抬眸,“这灯画得很好。”
女官神色没有变化:“是先皇后在世时定下的样式,娘娘一直未改。”
陆蘅看着那盏花瓣偏向左侧的灯,许久才移开目光。长廊尽头又一盏同样的灯被宫人点亮,火苗轻轻晃了一下。
正殿门开着。皇后裴氏坐在窗下,穿一身深青织金褙子,鬓边没有多余珠翠,只簪了一支白玉凤钗。她面前摆着一盏茶、一盘棋,黑子白子落得很乱,像一局下到半途便被人强行打断的残局。
“臣女陆蘅,叩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
皇后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人才有的平缓。她没有立刻叫人赐座,只指了指棋盘另一边:“会下棋么?”
“略懂。”
“那便替本宫落一子。”
陆蘅没有靠近,先看棋局。白子被黑子围在右下角,若从角上救,必死;若弃两子,反倒能把中腹一片连起来。她捏起一枚白子,落在三三外侧。
皇后抬眼,似笑非笑:“沈砚之的女儿,果然不像你父亲。”
殿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端茶的宫女手一抖,茶盖轻轻撞在盏沿。陆蘅却只把手收回袖中,语气仍平稳:“娘娘既知臣女身份,今夜召臣女来,想必不只是为了下一局棋。”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说话的。”皇后道,“他以为自己只是在查账,后来才明白,账册上每一笔银子后面,都系着一条人的命。”
“所以他死了。”
皇后看着她,没有否认。
陆蘅的拇指在袖中抵住掌心。棋子还留着一点温度,她却没有再去碰。
“娘娘想让臣女停下?”陆蘅问。
“你觉得本宫该让你停下么?”
“臣女不敢替娘娘猜。”
皇后笑了一下:“你比沈砚之聪明。他太急着证明自己清白,便忘了清白在有些人眼里从来不是护身符。”
“那在娘娘眼里,什么才是?”
“选择。”
皇后抬手。掌事嬷嬷从内室捧出一只乌木匣,放到棋盘旁。匣子没有锁,盖子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册泛黄的薄簿。封皮上没有字,只压着一枚褪色的凤纹印。
陆蘅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旧卫名册。
萧承晏说它在皇后手里。皇后竟这样轻易地摆在了她面前。
“这是先皇后旧卫的半册名录。”皇后道,“十二年前交到本宫手里时,共二十三人。如今活着的,不足一半。”
“白马在其中?”
“你倒不绕弯子。”皇后指尖点在册页上,“在,或许不在。本宫也想知道。”
陆蘅终于抬眼看她:“娘娘既持名册多年,为何不查?”
“查过。”皇后道,“查到第三个人时,先帝便病倒了;查到第六个人时,宁国公死在回京路上;查到第九个人时,白蘩带着孩子失踪。你说,本宫还该怎么查?”
皇后说到“宁国公”时,凤钗垂下的一点珠光在她颊侧晃了晃。陆蘅望着那点光,没问下去。
“本宫给你看,不是要你信本宫。”皇后道,“是让你明白,白马不是一个人。他是一群人留在旧事里的影子。你今日抓到的那个孩子,只是影子手里的一根线。”
陆蘅指尖微微一紧,面上却没有露出分毫:“臣女想看名册。”
“可以。”
皇后没有阻止。陆蘅上前翻开薄簿,纸页脆得几乎一碰就碎。第一页是二十三人的姓名、籍贯和入卫日期,旁边另以朱笔记着生死。她很快看见几个熟悉的地名:云州、北仓、慈恩寺。名册第十七行被墨块涂得极重,只在边角露出一个“许”字。
而第二十行,整整一行都是空白。
不是被划去,也不是纸页破损。那一行的墨格从一开始便留着,像名册编成时,便预留了一个人。
“这一行是谁?”陆蘅问。
皇后盯着那片空白,许久才道:“没人知道。先皇后身边有一名不入籍的执灯人,只听她一人号令。旁人都叫他‘白马’。”
陆蘅心中一震。
“他不是旧卫头领?”
“至少最初不是。”皇后道,“旧卫里的人只认令牌,不认他。可先皇后薨后,那枚令牌失踪,他却像凭空得了所有人的耳朵。有人被他用恩义拴住,有人被他用家人拴住,还有人被他用当年犯下的错拴住。”
“娘娘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手里有他要的钥匙。”
皇后终于把话挑明。
“他今夜若没取到,明日就会再来。陆知微、陆怀川、白蘩、沈知行——你要护的人太多,他总能挑一个。”她顿了顿,“把钥匙交给本宫,本宫送你们离京。沈家旧案到此为止,白蘩若还活着,本宫也替你找。”
茶面上浮着两片新换的碧螺春,香气极淡。陆蘅没有去看那只乌木匣,只想起城隍庙铃内那张薄纸,以及顾长风背上未干的血。
“娘娘,”陆蘅轻声道,“臣女父亲死前,也有人给过他选择么?”
皇后的目光骤然冷了。
“有。”她道,“他没选。”
“臣女也不选。”
殿外风声骤起,窗纸被吹得一颤。皇后没有发怒,只合上了名册。她像是早料到这个答案,甚至有几分疲惫。
“你以为太子护得住你?”
“臣女不靠谁护。”
“那你靠什么?”
陆蘅看着她:“靠账要一笔一笔查,人也要一个一个还回去。”
话音未落,殿门外忽然有人通传:“三殿下到。”
萧承澈披着一身墨色斗篷走进来,连冠上的雨珠都未擦。他先向皇后行礼,才看向陆蘅,眼神扫过那本名册,像是看见了极不该看见的东西。
“母后。”他道,“儿臣来迟了。”
“你来得正好。”皇后说,“陆姑娘不肯收本宫的好意。”
萧承澈沉默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染血的白木珠,放到桌上。
正是城隍庙乌箭上那种珠子。
“她当然不能收。”他说,“因为白马今夜已经替她选好了。”
陆蘅盯着那颗珠子:“你从哪得来的?”
“慈幼庄后山。”萧承澈道,“一个时辰前,守在那里的人全死了。”
皇后的指尖在棋盘上重重一顿。
“谁动的手?”
“白马。”萧承澈看向陆蘅,“他留下了一句话。”
“什么话?”
“钥匙既验,门便该开。”
陆蘅想起海棠灯里那把铜钥匙,心底陡然生出不好的预感。那把钥匙不在她身上,而在东宫内库。
陆蘅的心往下一沉。那把钥匙被送回东宫内库时,顾长风还在城隍庙的血里;今夜的空隙,原来早有人替他们算好了。
萧承晏说过,一炷香后会来接她。
可直到此刻,殿外仍没有他的脚步声。
皇后忽然起身,声音第一次失了平稳:“封宫。立刻派人去东宫内库。”
陆蘅转身就往外走。萧承澈却一把拦住她,掌心冰冷。
“你现在回去,也许来不及。”
“让开。”
“陆蘅,”他压低声音,“若白马打开的是那扇门,里面未必只有证据。”
“那里面还有什么?”
萧承澈望着她,眼底竟掠过一丝极淡的恐惧。
“八年前,没能离开京城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