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内库的门,是从里面被人顶开的。
陆蘅赶到时,门上三道铜锁都还好端端挂着,最里那扇厚重的铁木门却裂开了一道指宽的缝。冷风从缝隙里钻出来,带着陈年纸灰和霉潮味,吹得廊下灯火一阵乱晃。
萧承晏站在门前,肩上沾着雨。他没有穿外袍,只一身墨色常服,手里攥着一枚断成两截的白木珠。
“你怎么在这儿?”陆蘅快步上前。
“孤比你早一刻。”他看见她,先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伤,才道,“凤仪宫的人没拦你?”
“皇后下令封宫,三皇子带我从偏门出来。”
萧承晏眸色微沉:“他人呢?”
“在后面。”
话音刚落,萧承澈已穿过雨幕进了廊下。他的斗篷湿透一半,脸色比夜色还冷。三人隔着一地碎木珠对视,谁也没有先问那句最要紧的话。
钥匙还在不在。
“内库当值的四人呢?”陆蘅问。
顾长风靠着柱子,额上缠着新换的白布,声音有些哑:“两人昏在外间,一人死了。还有一人不见了。”
“死的是谁?”
“库丞何源。”顾长风将一枚腰牌递来,“尸首在地道口。他胸前插着自己佩的短刀,像是自尽。”
陆蘅接过腰牌。铜牌边缘沾着一层细白粉末,闻起来没有桂花香,也不是白蘩的假死药。她用指甲挑了一点,在指腹间捻开,粉末里混着极细的青黛。
“不是自尽。”她道。
顾长风抬眼。
“青黛能缓血,但会让伤口边缘发青。这个人死后才被人补刀,再撒粉遮血色。”陆蘅把腰牌放回他掌心,“他被灭口前,替人开过内库。”
萧承晏看着那道门缝,声音很低:“钥匙没有丢。”
陆蘅心里一松,随即又更紧:“那门怎么开了?”
“白马不需要拿走钥匙。”萧承晏道,“他只要确认它在这里,再让人从里面把门推开。”
廊下的风穿过三道完好的铜锁,直往那道门缝里钻。
萧承晏抬手,禁军合力推开铁木门。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像有什么尘封多年的东西终于被迫醒来。
里头没有乱。
一排排樟木柜仍整齐靠墙,封条也都在。只有最尽头那面供奉着东宫历代印信的砖墙被人掀开一块。墙后露出半人高的暗格,暗格门上有一个细小的锁眼,恰好和海棠灯里那把铜钥匙相配。
锁眼周围全是新鲜的刮痕。
有人已经试过许多把钥匙,急得连遮掩都顾不上。可他没有打开这扇门。
陆蘅走近暗格,忽然听见极轻的一声响。像孩童在木板后用指节敲了一下。
她猛地抬手:“别动。”
所有人停下。
陆蘅俯身看见暗格下方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铜丝,从锁眼延到墙角香炉。只要钥匙转动,香炉中的火星便会顺着油线烧进旁边的木柜。柜里堆着的都是旧年卷宗,火一起来,整座内库都会化成灰。
“他要的不是门。”她轻声道,“他要我们亲手烧掉这里。”
顾长风骂了一句,额角伤口又渗出血来。
萧承澈上前一步:“能拆么?”
“能。”陆蘅说,“但要先断油线。油线在墙后。”
“从哪进去?”
她看向那扇半开的铁木门,又看向墙角被掀开的砖:“从里面。”
萧承晏立刻否决:“不行。”
“只有我能辨出纸灰和药粉的味道。白马既用青黛遮血,地道里一定留了引线。”
“孤派人去。”
“他们不知道哪根线能断,哪根线会催火。”
陆蘅说得很平静。越是这种时候,她越不肯让情绪露出来。可萧承晏的脸色却冷得厉害。
“陆蘅。”
“殿下。”她看着他,“不是我逞强,是这次他们把答案放在我会不会怕上。怕了,便只能等着他们拿火烧掉账、烧掉人、再烧掉所有能证明的东西。”
萧承晏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间短刀递给她。
“只断线,不追人。”
“好。”
“半盏茶。”
“好。”
他的指尖扣住她手腕,力道很重,像要把这句承诺刻进她脉里。陆蘅没有挣开,反而用另一只手按了按他的手背。
“殿下在外面看着。”
萧承晏松开她,转身对顾长风道:“封住所有出口。无论谁出来,先缴械。”
墙后是条狭窄的夹道。陆蘅侧身挤进去,鼻端很快闻到更浓的青黛味,还有一种潮湿的米浆气。地上铺着薄薄一层灰,灰上有两串脚印:一串是成年男子的靴印,另一串却小得惊人,像十岁上下的孩子。
陆蘅蹲下身,指尖停在那串小脚印旁。灰里还压着半枚发黑的糖块,像有人走得太急,没来得及捡走。
夹道尽头有一扇低矮木门。门上写着褪色的三个字:暖生所。
陆蘅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她推门进去,里面没有孩子,只有一张废弃的矮床、几只空药碗和一排刻着编号的木牌。木牌从甲一排到丙十,许多已经被烧黑。
她一眼看见了“丙三”。
那块木牌比旁的磨得更薄,边角有被牙齿反复咬过的浅痕。矮床内侧还刻着几道高低不齐的横线,最短的一道旁边点了一个小月牙。陆蘅伸手比了比,横线只到她掌根——八年前的知行大概就是靠着这块床板,一日一日记自己有没有长高。那些刻痕已被潮气泡得发黑。
木牌背面还刻着两个小字:知行。
陆蘅的呼吸骤然停住。她将木牌翻过来又翻回去,掌心沾满陈灰;知行腕上那道烫伤、城隍庙里那句“换了主子”,忽然都挤在这方小小的夹道里。
矮床下压着一本薄册。陆蘅翻开,第一页的字已被水渍泡得模糊,只能辨出几行:
“辛丑年三月初七,丙三入暖生所,转鹤鸣别院。”
“辛丑年三月初九,乙九入,随白执灯北出。”
“辛丑年三月十二,丁七病卒。”
白执灯。
不是白马的绰号,而是一个职名。
陆蘅往后翻,纸页间夹着一张细小的宫灯图。图上画的正是凤仪宫廊下那种左偏海棠灯,灯芯旁写着一句话:灯向左,门向北。
陆蘅把灯图举近,图上的北向箭头已经被摩得发白。左偏的海棠灯、慈幼庄井沿的月牙、城隍庙的白线,在她眼前一一连起。
脚边忽然传来“嗤”的一声。
油线烧到了。
陆蘅循声望去,发现地上灰层下藏着第二根细线,正沿着矮床下方伸向外墙。她用短刀挑断第一根,火星却顺着另一根窜得更快。白马留了双线,一根让人看见,一根等人以为自己已经脱险时再点燃。
“陆蘅!”
萧承晏的声音隔着木门传来。
她没有回答,扑过去掀开矮床。床板下是一只盛满灯油的铜罐,火星已经舔到罐口。她若用刀挑,油会溅;若后退,火便会进内库。
陆蘅一把抓起旁边的药碗,砸碎在地,将残存的冷药汁泼上去。火星骤灭,滚烫的油却溅在她手背上。
她疼得一颤,咬住了唇。
下一刻,木门被一脚踹开。萧承晏冲进来,先看见她手背上迅速泛红的烫伤,脸色当即变了。
“不是让你只断线?”
“第二根。”陆蘅把薄册塞进他手里,声音因疼而有些发紧,“白马留了第二根。”
萧承晏没有再说话。他撕下自己袖口的里衬,蘸冷水包住她的手。动作不算轻,像还压着怒意;可包扎时,指尖却抖得极细。
陆蘅看着他,忽然道:“殿下,这里有知行的记录。”
他的动作顿住。
“还有鹤鸣别院。”她说,“娘也许被带去过那里。”
萧承晏抬起头,眼底的冷意一点一点沉下去:“那就去。”
外间忽然响起兵刃相击的声音。
顾长风在外喊:“殿下!有人从西墙出来!”
萧承晏握紧剑柄,先把陆蘅护到身后。两人冲出夹道时,只见一名灰衣内侍已被禁军按在地上。那人面容普通,袖口却缠着白线。他嘴里含着毒囊,牙一合,血便从唇边涌出来。
“留活口!”顾长风厉喝。
可已经迟了。
内侍倒下时,掌中滚出半枚残缺的玉牌。玉牌一面是凤纹,另一面刻着一个极小的“裴”字。
萧承澈俯身捡起玉牌,脸色难看得近乎发白。
“这是裴相府的内牌。”
陆蘅看着那枚玉牌,想起皇后刚才那句“本宫也想知道”。裴氏一族、皇后、白马、先皇后旧卫,究竟谁在借谁的手,谁又把真相藏在谁的影子里?
忽然,顾长风在被掀开的暗格前叫了一声:“殿下,钥匙没了!”
陆蘅猛地回头。
暗格仍没打开,锁眼也未动。可那只原本封存钥匙的漆盒已被人换成空盒,盒底只留下一张沾着灯油的字条。
那张字条浸着灯油,字迹向外洇开。陆蘅站在暖生所门口,袖中还压着“丙三”的木牌;萧承晏已经在她身侧收剑,谁也没有问去不去。
字条上只有一行字。
明夜子时,鹤鸣别院,以钥匙换白蘩。